第163章 姜老闆，風生水起啊！
學院中庭，是一方青石板圍砌的淺水池。
池水清淺，水底鋪著細卵石，幾尾錦鯉慢悠悠擺著尾在水中穿行，蕩漾開的波紋攪碎了一輪圓月。
如果這是仙俠世界，這幾尾錦鯉整天聽經聞法，成精是遲早的事。
說不定還會在幾十年後，某尾頭上有一抹嫣紅的錦鯉會幻化成一個貌美女子，找到當年坐在池邊捧著經書誦讀，一邊投餵魚食的年輕學生，說一句，
「你還記得當年的池中錦鯉嗎？」
而那個已經雙眼渾濁的學生，顫巍巍的抬起頭，「啊，是你，你是來報答我的嗎？」
美貌女子則冷哼一聲，「老東西你長得醜想得倒挺美，你當年管我叫鶴頂紅，害得我在姐妹之中抬不起頭，老娘是來報仇的！」
啊~多麼美好的小故事。
只可惜這是現實世界。
不知是水質的關係，還是其他原因，這池水裡的魚死了一批又一批。
很顯然，是沒什麼成精的機會了。
此刻。
老院長坐在池邊一張石凳上，捧著一杯黃酒，目光落在池中破碎的月影上，冷不丁輕聲叫了一聲，
「妙啊！」
說的太快，以至於聽起來更像是「喵」~
一旁正在埋頭乾飯的兩人抬起頭，還以為老院長童心未泯，在那學貓叫嚇唬魚，笑了笑又繼續對付眼前的外賣。
上海這座城市和別的城市有些不太一樣。
其餘城市的真正風味，往往藏在街邊小攤、巷弄小館裡，一碗麵、一份小炒，攤主隨手一做就是當地的味道。
但上海真正的本幫風味，路邊小店還真不一定能尋到，還真就得找那些早有了名氣、開了大半輩子的老飯店。
尤其是老八樣、扣三絲、走油肉、紅燒圈子這類正經本幫硬菜，刀工要精、火候要准、滷汁要陳。
去腥、煨煮、收汁、蒸製，每一步都得靠老師傅幾十年的手感拿捏，濃油赤醬的鹹甜分寸差一點都不對味。
比如姜槐此刻正在對付的熏魚。
須選用青魚中段最厚實的部位，先改刀成大小均勻的塊，用料酒、蔥姜簡單醃過去腥，入滾油里炸到外皮焦脆、內里緊實，再撈出來趁熱立刻浸入稠亮的老滷汁里。
那鹵是冰糖、老抽、八角、桂皮慢火熬透的老湯，熱魚吸冷鹵，方能把鹹甜鮮香全鎖進魚肉里。
成品色澤紅亮油潤，外脆里嫩，咬開一層酥香的皮，內里的魚肉卻依舊帶著韌勁。
吃起來甜香不齁、咸香不沖，是老上海下酒、佐飯的絕配。
這等火候與滷汁的分寸，也只有老字號里的老師傅才能做得恰到好處，路邊雖然也有，但吃起來完全是兩碼事。
其實除了工序繁瑣、講究手藝之外，還有一個很現實原因，那就是傳統本幫菜濃油赤醬、重油重糖的口味已經跟不上當下年輕人的口味。
再加上上海是一個大都市，天南海北的人聚在這裡，商家為了賺錢，肯定要貼合大多數人的口味。
趙魁就不喜歡熏魚，覺得太甜，吃一口就不吃了。
他更喜歡蟹黃湯包。
它不發源於上海，但也算是上海的特色標誌性小吃。
麵皮薄如蟬翼，頂端的褶皺如菊瓣般舒展開，隱約透出裡面橙紅的蟹黃與嫩白的肉餡。
用筷子輕輕一夾，像是提起一個灌了水的氣球，稍一用力便會沁出湯汁。
吃這玩意也有講究。
不是裝逼，而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生煎包會往外滋湯汁，無差別攻擊別人，這玩意則只會燙傷自己，或者一不留神把湯汁全漏了，白瞎了一個湯包。
吃這個得先在麵皮上戳個小口，把嘴湊上去小口小口的吸吮裡面的湯汁，先是蟹油的醇厚，再是蟹肉的清甜，總之那叫一個鮮亮。
湯汁吸的差不多了，再咬上一口，軟糯的麵皮裹著沙糯的蟹黃與緊實的豬肉餡，一點都不腥氣，只剩下從內到外的滿足。
當然，滿足是需要鈔票滴。
這一個蟹黃湯包就和那一杯咖啡的價格差不多了，但姜槐卻覺得這才叫物有所值！
兩人這邊埋頭乾飯，老院長則默默看著，偶爾夾起一顆糟鹵蠶豆送進嘴裡。
不再是濃油赤醬的厚重，只有淡淡的咸，微微的鮮，聞起來還有點臭臭的，像是在筆架山島用小火爐烘烤被雪水打濕的鞋子的味道。
不過入口綿軟即化，配著黃酒一口咽下，閒散又舒坦，最是下酒。
「來，走一個。」
三人碰了一下。
酒是紹興陳年黃酒，澄黃透亮，月色下泛著琥珀光澤，醇厚的米香混著淡淡的糟香與陳香，出了江浙滬這一片，估計都沒什麼人喝了。
姜槐也是頭一次喝這個，也不太適應，不過一口熏魚配一口黃酒，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一碟蠶豆，幾塊熏魚，幾屜湯包，一壺黃酒，這便是姜槐的接風宴了。
東西不多，但很用心，雖是外賣，卻是老院長特意從相熟的老店定的，不是本地人還真不一定找得到。
姜槐很喜歡。
趙魁也很喜歡，吃的滿手都是湯汁，乾脆擼起袖子蹲在水池邊洗手。
原本清透的池水，瞬間浮起一層金黃油花，順著水波緩緩盪開。
水中那輪明月本就隨著水波晃悠，被他洗手的動靜攪得碎了又聚，油花輕飄飄飄到月影跟前，倒像彩雲纏上了明月，朦朦朧朧的。
「妙啊！」
老院長盯著水面，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
這一聲讚嘆，自然不是贊眼前池月相映的景致，而是欣喜於姜槐提議的那道開學考題——如何賺到五千萬。
這究竟是怎麼想出來的？
明明俗不可耐，更像是隔壁商學院的題目，卻偏偏那麼對症下藥。
池中的明月再圓潤皎潔，也不過是困在這方淺池裡的虛像，看似高懸脫俗，實則無根無依，一碰便碎。
如今學院裡的道士，便活成了這池水中的月影：
終日困在道場方寸之間，守著虛無的光環，端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架子，看似道骨仙風，實則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魚兒一動，月影便跟著動。
隨便洗洗手，便被油污遮蔽了光芒。
殊不知，世人敬重道士、推崇道門，捧的不是學院裡這池水中易碎的虛影，而是天上那輪代表著大道本心、清淨濟世的真明月。
因為真正的明月，不會只拘在這一方小池裡。
它會映在黃浦江滔滔奔涌的江水裡，會浮在鄉間蜿蜒的河面上，會淌在山間清凌的溪水裡，會照進尋常人家的洗臉盆，甚至是此刻的酒杯之中。
它也會存在古人的詩詞、戲曲里，會懸在如今街頭的夜市和燈火璀璨的鬧市區上。
只要人們抬頭看，它就在那裡，安安靜靜融入每個人的身邊，成了再尋常不過的光景，人人都習慣它的存在。
不需要刻意吹捧，它就在那裡，不因水波激盪而輕易動搖，不因人間的煙火便蒙了塵濁。
而這道賺五千萬的考題，恰恰是攪碎這池水中虛月的那些錦鯉。
它不再讓弟子們困守在學院裡做那徒有其表的倒影，而是逼著他們走出這方狹小的水池，一頭扎進真實的人間煙火里，褪去虛假的清高，腳踏實地立身行事。
不去做水中月，而是去活成天上那輪真實的明月。
簡而言之——
道在人間！
去當殺豬匠，去當篾竹匠，去當剃頭匠……
去和那些學醫的、學法的、學編程的學生一樣，從哪來回哪去！
別想著高高在上就把錢賺了，世上沒這麼容易的事兒！
當老院長借著酒意把「解題思路」說出來後，「出題人」自己卻是楞了。
「立意這麼深遠嗎？」
「自己的本意不是………看見那外賣小哥忽然有了靈感，想著集思廣益一下下嗎？」
不過出題人怎麼想的並不重要……
院長就是院長，有了解題思路，接下來的操作已經遠遠超出姜槐的想像了。
「考試只是看看他們有沒有這份心氣和願不願意放下身段……」
老院長放下酒盅，那點本就不多酒意此刻全然化作眼底的精光，
「個人單幹賺五千萬太難了，也不現實，一口吃不成個胖子…所以得讓他們組隊，各施所長，一共賺到五千萬就成，其實五千萬也不是最終目的，主要是行動起來就行。」
「真干啊？」
姜槐手裡的筷子頓在半空。
這個學校雖然一共也就一二百人，就算一半人同意，也有點……
再說了，真槍實彈和考試不同，得要啟動資金吧？總不能總不能讓一幫學生自己湊份子。
老院長早就想到這一層，笑眯眯的又夾起一枚蠶豆放入口中，
「當然是真干，總不能讓他們一輩子躲在道觀里，只會念幾句經、畫幾張符。
道在人間，本事也得在人間落地。
其實現在很多大學都有大學生創業基地了，就這個模式，咱們抄作業就行。
而且有了咱們旗艦店，那些網上的騙子也沒了活路，一舉三得啊。
至於資金，咱們這掛著合法的教育資質，上面有專項財政撥款，學生們的項目方案提交上來後，由咱們來審批……」
「等等，咱們？」
「不錯，只靠我一個人估計不成。」
「為什麼？」
「我能頂得住上頭的壓力，卻頂不住那些老傢伙的壓力，不過有姜道友你在就不一樣了，就算那些老傢伙們心裡不願意，但面子上也得捏著鼻子認了，至少先捏一會！」
「………」
姜槐無言以對。
如今他在道門還算有點薄面，甚至他來到學院，還是那幫所謂的老傢伙們出面辦成的。
結果自己一來，就鬧出這麼大動靜，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後悔當初。
老院長見姜槐已經想通了這層原因，笑了笑，像個老狐狸，接著說道，
「咱們看看那些學生提出的想法能不能落實，如果通過了，就按項目制批撥款，不是白給，是投資。
項目成了，利潤里抽三成繼續當做投資資金，七成歸項目組；項目黃了，撥款也不用還，權當練手交學費，你覺得如何？」
「呃……」
姜槐其實聽的不是很明白，卻隱隱明悟，這是不是才是這次任務的本意啊？！
正像剛才所說，只憑一個人賺取五千萬實在太難，多少人一輩子乃至兩輩子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但人數一多，就是另一回事了。
套用今天才在迪士尼學到的一個新詞彙「ip」，道家就是一個超級大ip。
道醫、風水、甚至是文創周邊，都是一個個大寶藏，隨便一個都不止區區五千萬。
個人很難利用這個ip，比如道醫，需要行醫資格證，比如風水，容易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
但如果有學院牽頭，那就不一樣了。
可以和有合作的醫學院合作，一起深度研究古時的藥方，或者膳方。
很多藥方的確是沒什麼用，但也有管用的，比如小柴胡湯等。
針對女性還可以搞點減肥養生湯，好吃又通腸胃，味道還一級棒，不比啃綠化帶好啊？！
針對男性……道醫也有辦法來著，見效是慢一些，但絕對不會胸悶氣短就是了。
也可以和市政規劃一些建築布局和公園布置，甚至可以和文旅一起開發旅遊項目等等。
把玄之又玄的東西去掉，只留下純粹的文化屬性，就像山鬼錢，別說什麼神啊鬼啊的，扯淡！
就單純的好看，十幾二十塊的，買一個黃銅的，當一個掛飾。
雷擊木就更特麼扯淡了，哪來的那麼多雷，就當專業大廠子出的盤串得了，反正那些大廠子本就是編故事。
再再再不濟，把樂隊班子拉出來溜溜，誰家結婚了，或者over了，拉一幫道士去吹拉彈唱，不挺有儀式感的，發朋友圈裝一波絕了。
但得提前說好了，不能上表天庭，也不會下通冥府啥的，那種業務不是幾百塊能搞定的，得——！
只要肯放下身段，自然財源滾滾，畢竟大多數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物美價廉！
「可那也不對啊，這賺的再多，抽成的比例再猛，那也是回到學院的資金池，和自己沒有半毛錢關係啊！」
姜槐猛然發現了盲點，沉吟著不說話。
老院長還以為他在想可行性，哪知只是單純的算著小九九。
周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趙魁百無聊賴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看來他的確很適合當保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池中那輪明月也終於恢復平靜，就連魚兒都睡了，也可能是死了。
一陣電話鈴聲打破了此刻的寂靜。
是賀小倩，看來剛到家。
姜槐心裡裝著事，寒暄的有些心不在焉，那邊立馬聽出端倪，笑著調侃，
「怎麼了這是，才上班就不適應啦？」
「沒有……」
姜槐也沒藏著，把三道題直升院長，一頓飯被拉上山頭的事說了一遍。
結果那邊沉默了好久，好久。
信息量太大，放電視劇里都能拍十來集了。
好半天，賀小倩才不太確定的吐出幾個字，
「天…天使投資人？姜老闆，姜總，姜布斯，恭喜發財，風生水起啊！！」
短短一句話，姜槐好幾個詞沒聽懂，尤其最後兩個詞語，用的還是廣東話。
「什麼意思？」
「這麼好的機會，趕緊注資入股啊！」
「什麼意思？」
姜槐又懵了。
「就是……算了，季院長還在你旁邊嗎，開免提，我來聊！」
池水清淺，水底鋪著細卵石，幾尾錦鯉慢悠悠擺著尾在水中穿行，蕩漾開的波紋攪碎了一輪圓月。
如果這是仙俠世界，這幾尾錦鯉整天聽經聞法，成精是遲早的事。
說不定還會在幾十年後，某尾頭上有一抹嫣紅的錦鯉會幻化成一個貌美女子，找到當年坐在池邊捧著經書誦讀，一邊投餵魚食的年輕學生，說一句，
「你還記得當年的池中錦鯉嗎？」
而那個已經雙眼渾濁的學生，顫巍巍的抬起頭，「啊，是你，你是來報答我的嗎？」
美貌女子則冷哼一聲，「老東西你長得醜想得倒挺美，你當年管我叫鶴頂紅，害得我在姐妹之中抬不起頭，老娘是來報仇的！」
啊~多麼美好的小故事。
只可惜這是現實世界。
不知是水質的關係，還是其他原因，這池水裡的魚死了一批又一批。
很顯然，是沒什麼成精的機會了。
此刻。
老院長坐在池邊一張石凳上，捧著一杯黃酒，目光落在池中破碎的月影上，冷不丁輕聲叫了一聲，
「妙啊！」
說的太快，以至於聽起來更像是「喵」~
一旁正在埋頭乾飯的兩人抬起頭，還以為老院長童心未泯，在那學貓叫嚇唬魚，笑了笑又繼續對付眼前的外賣。
上海這座城市和別的城市有些不太一樣。
其餘城市的真正風味，往往藏在街邊小攤、巷弄小館裡，一碗麵、一份小炒，攤主隨手一做就是當地的味道。
但上海真正的本幫風味，路邊小店還真不一定能尋到，還真就得找那些早有了名氣、開了大半輩子的老飯店。
尤其是老八樣、扣三絲、走油肉、紅燒圈子這類正經本幫硬菜，刀工要精、火候要准、滷汁要陳。
去腥、煨煮、收汁、蒸製，每一步都得靠老師傅幾十年的手感拿捏，濃油赤醬的鹹甜分寸差一點都不對味。
比如姜槐此刻正在對付的熏魚。
須選用青魚中段最厚實的部位，先改刀成大小均勻的塊，用料酒、蔥姜簡單醃過去腥，入滾油里炸到外皮焦脆、內里緊實，再撈出來趁熱立刻浸入稠亮的老滷汁里。
那鹵是冰糖、老抽、八角、桂皮慢火熬透的老湯，熱魚吸冷鹵，方能把鹹甜鮮香全鎖進魚肉里。
成品色澤紅亮油潤，外脆里嫩，咬開一層酥香的皮，內里的魚肉卻依舊帶著韌勁。
吃起來甜香不齁、咸香不沖，是老上海下酒、佐飯的絕配。
這等火候與滷汁的分寸，也只有老字號里的老師傅才能做得恰到好處，路邊雖然也有，但吃起來完全是兩碼事。
其實除了工序繁瑣、講究手藝之外，還有一個很現實原因，那就是傳統本幫菜濃油赤醬、重油重糖的口味已經跟不上當下年輕人的口味。
再加上上海是一個大都市，天南海北的人聚在這裡，商家為了賺錢，肯定要貼合大多數人的口味。
趙魁就不喜歡熏魚，覺得太甜，吃一口就不吃了。
他更喜歡蟹黃湯包。
它不發源於上海，但也算是上海的特色標誌性小吃。
麵皮薄如蟬翼，頂端的褶皺如菊瓣般舒展開，隱約透出裡面橙紅的蟹黃與嫩白的肉餡。
用筷子輕輕一夾，像是提起一個灌了水的氣球，稍一用力便會沁出湯汁。
吃這玩意也有講究。
不是裝逼，而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生煎包會往外滋湯汁，無差別攻擊別人，這玩意則只會燙傷自己，或者一不留神把湯汁全漏了，白瞎了一個湯包。
吃這個得先在麵皮上戳個小口，把嘴湊上去小口小口的吸吮裡面的湯汁，先是蟹油的醇厚，再是蟹肉的清甜，總之那叫一個鮮亮。
湯汁吸的差不多了，再咬上一口，軟糯的麵皮裹著沙糯的蟹黃與緊實的豬肉餡，一點都不腥氣，只剩下從內到外的滿足。
當然，滿足是需要鈔票滴。
這一個蟹黃湯包就和那一杯咖啡的價格差不多了，但姜槐卻覺得這才叫物有所值！
兩人這邊埋頭乾飯，老院長則默默看著，偶爾夾起一顆糟鹵蠶豆送進嘴裡。
不再是濃油赤醬的厚重，只有淡淡的咸，微微的鮮，聞起來還有點臭臭的，像是在筆架山島用小火爐烘烤被雪水打濕的鞋子的味道。
不過入口綿軟即化，配著黃酒一口咽下，閒散又舒坦，最是下酒。
「來，走一個。」
三人碰了一下。
酒是紹興陳年黃酒，澄黃透亮，月色下泛著琥珀光澤，醇厚的米香混著淡淡的糟香與陳香，出了江浙滬這一片，估計都沒什麼人喝了。
姜槐也是頭一次喝這個，也不太適應，不過一口熏魚配一口黃酒，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一碟蠶豆，幾塊熏魚，幾屜湯包，一壺黃酒，這便是姜槐的接風宴了。
東西不多，但很用心，雖是外賣，卻是老院長特意從相熟的老店定的，不是本地人還真不一定找得到。
姜槐很喜歡。
趙魁也很喜歡，吃的滿手都是湯汁，乾脆擼起袖子蹲在水池邊洗手。
原本清透的池水，瞬間浮起一層金黃油花，順著水波緩緩盪開。
水中那輪明月本就隨著水波晃悠，被他洗手的動靜攪得碎了又聚，油花輕飄飄飄到月影跟前，倒像彩雲纏上了明月，朦朦朧朧的。
「妙啊！」
老院長盯著水面，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
這一聲讚嘆，自然不是贊眼前池月相映的景致，而是欣喜於姜槐提議的那道開學考題——如何賺到五千萬。
這究竟是怎麼想出來的？
明明俗不可耐，更像是隔壁商學院的題目，卻偏偏那麼對症下藥。
池中的明月再圓潤皎潔，也不過是困在這方淺池裡的虛像，看似高懸脫俗，實則無根無依，一碰便碎。
如今學院裡的道士，便活成了這池水中的月影：
終日困在道場方寸之間，守著虛無的光環，端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架子，看似道骨仙風，實則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魚兒一動，月影便跟著動。
隨便洗洗手，便被油污遮蔽了光芒。
殊不知，世人敬重道士、推崇道門，捧的不是學院裡這池水中易碎的虛影，而是天上那輪代表著大道本心、清淨濟世的真明月。
因為真正的明月，不會只拘在這一方小池裡。
它會映在黃浦江滔滔奔涌的江水裡，會浮在鄉間蜿蜒的河面上，會淌在山間清凌的溪水裡，會照進尋常人家的洗臉盆，甚至是此刻的酒杯之中。
它也會存在古人的詩詞、戲曲里，會懸在如今街頭的夜市和燈火璀璨的鬧市區上。
只要人們抬頭看，它就在那裡，安安靜靜融入每個人的身邊，成了再尋常不過的光景，人人都習慣它的存在。
不需要刻意吹捧，它就在那裡，不因水波激盪而輕易動搖，不因人間的煙火便蒙了塵濁。
而這道賺五千萬的考題，恰恰是攪碎這池水中虛月的那些錦鯉。
它不再讓弟子們困守在學院裡做那徒有其表的倒影，而是逼著他們走出這方狹小的水池，一頭扎進真實的人間煙火里，褪去虛假的清高，腳踏實地立身行事。
不去做水中月，而是去活成天上那輪真實的明月。
簡而言之——
道在人間！
去當殺豬匠，去當篾竹匠，去當剃頭匠……
去和那些學醫的、學法的、學編程的學生一樣，從哪來回哪去！
別想著高高在上就把錢賺了，世上沒這麼容易的事兒！
當老院長借著酒意把「解題思路」說出來後，「出題人」自己卻是楞了。
「立意這麼深遠嗎？」
「自己的本意不是………看見那外賣小哥忽然有了靈感，想著集思廣益一下下嗎？」
不過出題人怎麼想的並不重要……
院長就是院長，有了解題思路，接下來的操作已經遠遠超出姜槐的想像了。
「考試只是看看他們有沒有這份心氣和願不願意放下身段……」
老院長放下酒盅，那點本就不多酒意此刻全然化作眼底的精光，
「個人單幹賺五千萬太難了，也不現實，一口吃不成個胖子…所以得讓他們組隊，各施所長，一共賺到五千萬就成，其實五千萬也不是最終目的，主要是行動起來就行。」
「真干啊？」
姜槐手裡的筷子頓在半空。
這個學校雖然一共也就一二百人，就算一半人同意，也有點……
再說了，真槍實彈和考試不同，得要啟動資金吧？總不能總不能讓一幫學生自己湊份子。
老院長早就想到這一層，笑眯眯的又夾起一枚蠶豆放入口中，
「當然是真干，總不能讓他們一輩子躲在道觀里，只會念幾句經、畫幾張符。
道在人間，本事也得在人間落地。
其實現在很多大學都有大學生創業基地了，就這個模式，咱們抄作業就行。
而且有了咱們旗艦店，那些網上的騙子也沒了活路，一舉三得啊。
至於資金，咱們這掛著合法的教育資質，上面有專項財政撥款，學生們的項目方案提交上來後，由咱們來審批……」
「等等，咱們？」
「不錯，只靠我一個人估計不成。」
「為什麼？」
「我能頂得住上頭的壓力，卻頂不住那些老傢伙的壓力，不過有姜道友你在就不一樣了，就算那些老傢伙們心裡不願意，但面子上也得捏著鼻子認了，至少先捏一會！」
「………」
姜槐無言以對。
如今他在道門還算有點薄面，甚至他來到學院，還是那幫所謂的老傢伙們出面辦成的。
結果自己一來，就鬧出這麼大動靜，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後悔當初。
老院長見姜槐已經想通了這層原因，笑了笑，像個老狐狸，接著說道，
「咱們看看那些學生提出的想法能不能落實，如果通過了，就按項目制批撥款，不是白給，是投資。
項目成了，利潤里抽三成繼續當做投資資金，七成歸項目組；項目黃了，撥款也不用還，權當練手交學費，你覺得如何？」
「呃……」
姜槐其實聽的不是很明白，卻隱隱明悟，這是不是才是這次任務的本意啊？！
正像剛才所說，只憑一個人賺取五千萬實在太難，多少人一輩子乃至兩輩子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但人數一多，就是另一回事了。
套用今天才在迪士尼學到的一個新詞彙「ip」，道家就是一個超級大ip。
道醫、風水、甚至是文創周邊，都是一個個大寶藏，隨便一個都不止區區五千萬。
個人很難利用這個ip，比如道醫，需要行醫資格證，比如風水，容易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
但如果有學院牽頭，那就不一樣了。
可以和有合作的醫學院合作，一起深度研究古時的藥方，或者膳方。
很多藥方的確是沒什麼用，但也有管用的，比如小柴胡湯等。
針對女性還可以搞點減肥養生湯，好吃又通腸胃，味道還一級棒，不比啃綠化帶好啊？！
針對男性……道醫也有辦法來著，見效是慢一些，但絕對不會胸悶氣短就是了。
也可以和市政規劃一些建築布局和公園布置，甚至可以和文旅一起開發旅遊項目等等。
把玄之又玄的東西去掉，只留下純粹的文化屬性，就像山鬼錢，別說什麼神啊鬼啊的，扯淡！
就單純的好看，十幾二十塊的，買一個黃銅的，當一個掛飾。
雷擊木就更特麼扯淡了，哪來的那麼多雷，就當專業大廠子出的盤串得了，反正那些大廠子本就是編故事。
再再再不濟，把樂隊班子拉出來溜溜，誰家結婚了，或者over了，拉一幫道士去吹拉彈唱，不挺有儀式感的，發朋友圈裝一波絕了。
但得提前說好了，不能上表天庭，也不會下通冥府啥的，那種業務不是幾百塊能搞定的，得——！
只要肯放下身段，自然財源滾滾，畢竟大多數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物美價廉！
「可那也不對啊，這賺的再多，抽成的比例再猛，那也是回到學院的資金池，和自己沒有半毛錢關係啊！」
姜槐猛然發現了盲點，沉吟著不說話。
老院長還以為他在想可行性，哪知只是單純的算著小九九。
周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趙魁百無聊賴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看來他的確很適合當保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池中那輪明月也終於恢復平靜，就連魚兒都睡了，也可能是死了。
一陣電話鈴聲打破了此刻的寂靜。
是賀小倩，看來剛到家。
姜槐心裡裝著事，寒暄的有些心不在焉，那邊立馬聽出端倪，笑著調侃，
「怎麼了這是，才上班就不適應啦？」
「沒有……」
姜槐也沒藏著，把三道題直升院長，一頓飯被拉上山頭的事說了一遍。
結果那邊沉默了好久，好久。
信息量太大，放電視劇里都能拍十來集了。
好半天，賀小倩才不太確定的吐出幾個字，
「天…天使投資人？姜老闆，姜總，姜布斯，恭喜發財，風生水起啊！！」
短短一句話，姜槐好幾個詞沒聽懂，尤其最後兩個詞語，用的還是廣東話。
「什麼意思？」
「這麼好的機會，趕緊注資入股啊！」
「什麼意思？」
姜槐又懵了。
「就是……算了，季院長還在你旁邊嗎，開免提，我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