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姜姥姥一進鶴坡觀,季院長三試問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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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思議。

  真真是不可思議。

  當列車啟動,悄無聲息便竄入黑暗,在幽深的隧道里疾馳時,姜槐背向車廂,幾乎把整張臉都貼在玻璃上,能清晰的在玻璃反光中,看見自己那張震驚錯愕的面孔。

  飛機很快,他可以理解,畢竟是飛的,雖然不知道那是怎麼飛的。

  可地鐵怎麼也這麼快?

  想像中,它應該是很慢的才對。

  就像煤礦深處的礦車,逼仄、壓抑、昏暗,人擠著人,哐當哐當的往前挪。

  可窗外卻是一道道模糊的燈光飛掠而過,整輛列車如同一條被拘在地下的鐵龍,在無邊黑暗裡穿梭。

  高樓林立於上,車馬行人行走於上,萬千樓宇磚石堆疊,重若山嶽,可整座城市的地底,竟然被生生鑿出了一張四通八達的脈絡。

  這是何等的工程?

  更讓他心潮翻湧的,是列車過江的一刻。

  竟不需倚橋跨水,徑直從滔滔江底穿行而過。

  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先把水分開?

  還是說先把隧道做好,然後沉進去?

  百思不得其解。

  地鐵一路向南,車廂里的乘客也越來越少。

  姜槐忽然朝窗戶上哈了一口氣,氤氳一片,又抬手寫下騰雲駕霧、穿江渡海、穿牆遁地、點石成金這些口耳相傳的仙家妙術。

  那本是先民面對江河天塹、山川險阻時,對大自然的敬畏,以及渴望征服的美好想像與精神寄託。

  可如今的人們竟真的把古人只敢想像的事,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現實。

  念及此處,他心頭竟莫名生出一陣惶然與緊迫。

  放眼人間,已然日新月異。

  而修道之人,卻依舊守著千百年前的古時經典,日日誦讀,句句恪守。

  縱然後世有莊子闡發逍遙齊物,有黃老學派論無為治國,葛洪、張伯端梳理修行丹法,王重陽融三教合一,可終究不過是在老子定下的框架里註解闡發、修修補補。

  數千年來,典籍還是那些典籍,核心思想始終跳不出先秦舊理,從未有過真正開創性的突破與新的大道義理誕生。

  仿佛自老子留下五千言後,道門的智慧便就此凝滯不前,守著古法固步自封,再不肯隨世革新。

  今人不如古人耶?

  定然不是。

  那又是何緣故?

  不知道。

  姜槐此番作想,自然不是批判誰,也沒資格批判什麼,只是身處這繁華現代都市,忽然有此感慨罷了。

  守著玄元觀,怕是一輩子也生不出這番感慨,哪怕縱情於山水之間,感悟也決然沒有這趟六塊錢票價的地鐵來的深刻。

  直到廣播響起「沈杜公路站到了」,姜槐才緩緩回過神,隨著稀疏的人流走出車廂。

  夜風帶著郊野的寒涼撲面而來,吹散了地底的悶濁。

  此刻已經晚上十點多,四周靜悄悄的,偶爾才有一輛車疾馳而過。

  倆人沿著路邊緩步前行,沒走多久,上海道教學院新校區便在夜色里靜靜顯現。

  哪怕是先前聽一眾道長們提過一嘴,說這座學院的建築風格比較新,姜槐已經有心理準備,但親眼所見還是眼前一亮。

  沒有傳統道觀的古色古香,也不是古舊宮觀的飛檐疊嶂,而是一派利落大氣的新中式風格。

  線條簡潔硬朗,少了繁複雕梁,卻多了現代建築的規整與簡約。

  牆面素淨,檐角舒展,燈光是柔和的暖白,不刺眼,卻剛好把山門正上方那方高懸的巨匾照得清清楚楚——

  鶴坡振玄之觀。

  真正讓姜槐駐足,也讓趙魁嚇一跳的,是正門兩側的兩尊雕像。

  在燈光的照射下,在牆面投出兩道高高的影子。

  與姜槐見過的所有道觀造像都截然不同。

  左側青龍,並非傳統造像那般蜿蜒纏繞、鱗甲細密的龍形,反而是一個人形,只在向前探出的手臂上纏繞一條小龍。

  右側白虎則更有意思,看起來還有點像動畫片裡的怪獸,渾身肌肉,還戴著虎頭帽,看著挺萌萌噠。


  姜槐是懂造像的,卻更偏向傳統。

  此刻一見這般新奇的雕刻手法,立刻挪不開步,仔細觀瞧。

  就見那石材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啞光的深灰質感,表面沒有任何彩繪鎏金,也沒有纏枝雲紋、卷草浮雕,看起來就像在一塊原石上切出來的。

  趙魁也是頭一次瞧見這種雕塑,嘿嘿直樂,大言不慚道,「這玩意給我幾斤水泥,我也能弄出來。」

  姜槐聞言一笑,還未開口,忽聽山門一邊的側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天色本就已晚,再加上這裡地處僻靜,又處在寒假期間,四周靜悄悄的,這腳步聲雖輕,卻格外清晰。

  他來時已經和學院的季院長通過電話,說是會提前入校,但具體時間不確定,勞煩和留校的工作人員說一聲,到時候開個門。

  那邊也很客氣,說沒問題,直接來就好,到時候一定掃榻相迎。

  姜槐知道這是客氣客氣而已,人家是什麼人?

  除了院長這個職務之外,還擔任中國道教協會副會長、上海市道教協會名譽會長、上海城隍廟住持等職務,更是上海道教音樂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就算拋去這些頭銜,人家也是他頂頭上司,是給他發工資的,哪有老闆給員工掃榻相迎的?

  更何況這麼晚了。

  本以為這腳步聲是聽到動靜出來查看的保安,沒想到側門竟然走出兩個年輕道士,瞧年紀竟與他相差無幾。

  穿著素青交領中褂,腳下是軟底青布鞋,胸口竟然還有學院的標識,看來是校服了。

  其中一人抬著一張實木方桌,另外一人拎著一張木凳,走到姜槐面前,將桌子板凳輕輕放好。

  隨後又取出一張宣紙,俯身鋪在桌面,再摸出一支狼毫小楷筆,輕輕擱在紙的右側。

  做完這些,二人齊齊拱手行禮,卻不發一言,靜靜立在旁邊,只留那一桌、一凳、一紙、一筆,擺在姜槐跟前。

  「這是幾個意思?」

  姜槐沒料到大晚上的還有這麼一出,難不成當老師也要先過一場筆試?

  有點意思,這輩子還真沒考過試。

  當即伸手拿起宣紙一看,紙上只簡簡單單寫著一行字:

  「姜道友深諳造像之道,請問門前這青龍、白虎雕像如何?」

  姜槐看罷,目光再次落向山門兩側那兩尊啞光深灰的造像。

  他懂傳統道教造像,當然也包括四方神獸,知道除開各種雕刻手法,更講究的是各種規矩。

  傳統之中,青龍多是蜿蜒騰挪、鱗甲分明,雲氣纏繞,極盡威嚴詭譎;

  白虎則虎嘯風生、利爪森然,是鎮煞驅邪的凜冽氣勢,形、紋、態皆有章法可循。

  可眼前這兩尊,全然跳出了舊有框架。

  在他看來,這不是趙魁口中幾斤水泥就能糊弄的粗陋之作,也絕非那些包藏禍心,故意醜陋化。

  創作者很大膽的棄了傳統神獸的繁複外形,卻守住護法護道的神髓,一改森嚴威儀的同時,用簡潔硬朗的雕刻語言,以人形托青龍、以憨態化白虎,去雕飾、棄鎏金、無繁紋,只憑原石本真立在門前。

  形雖變,韻未失,守道心而不拘古法,既貼合這座新派道教學院的氣質,又暗合大道至簡的真意。

  姜槐很喜歡,甚至想認識認識這位創作者。

  心念落定,伸手取過那支狼毫小楷筆,在宣紙上從容落筆:

  「法相不泥古,去繁而存真。

  青龍入世護道,白虎守拙鎮心,

  形異神同,妙不可言!」

  寫完擱筆,姜槐心中卻並無半分輕鬆。

  他早已察覺這考問斷不會只有一輪!

  果不其然,待道士換回新紙,他低頭再看,宣紙上已是一道新題:

  「既然造像神髓未失、合乎道心,為何在道門之內,仍飽受抨擊,被諸多同道視作離經叛道、有違古法?」

  姜槐審完題,忽然一笑。

  巧了麼不是,這不正是他一路過來之時,在地鐵上思考的問題?

  道門之中,素來重古法、守形制,不少人將千年流傳的法相威儀奉為不可動搖的規矩。


  就像在抨擊這兩座雕像的人眼中,青龍白虎本應威嚴凜然,這般改形易貌、去厲存拙,便是輕慢神祇、悖逆傳統。

  這本沒什麼問題,正如傳統造像之所以立下諸多嚴苛規制,怕的便是世易時移、輾轉傳摹之下,各路神像漸漸失了本像,變得千奇百怪、無規無矩,最終失了神道莊嚴,亂了道門儀軌。

  其實也不只是道家面臨這個問題,現在的很多成語都和以前的本意相差甚遠,同樣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話雖如此,然而在現代的科技加持下,以前顧慮的問題已經不復存在。

  且不說眼前這大膽創新創的怎麼樣,能不能得到大多數人的承認,但一味地「祖宗之法不可變」是否也有問題?

  時代在變化,科技在發展,思想也同樣在進步。

  上善若水,會不會有一天不再若水,而是若其他東西?

  姜槐不知道,也沒本事開拓進取。

  他只知道修道修的是順應天道,可天道本就在流轉變化,連人間都在不停向前,修道之人,又怎能不跟上時代?

  若一味固步自封,閉目塞聽,不肯順應時勢、體察世情,就算修為再深,怕也終究會被這滾滾向前的時代遠遠拋下,淪為不識人間變遷的落伍之人。

  從一脈文明之基,淪為封建迷信,誰之過也?

  看來,不是只有他一人思考這個問題。

  姜槐竟忽然升出一種吾道不孤之感。

  想罷,提筆落墨,緩緩寫下:

  「古法立規,本為守神,非為縛心。

  世人詬病,只因執形忘本,懼神像流變而失莊嚴,遂將形制奉為圭臬,不知應世而變、守神易形,亦是道門一理。

  泥古而不化,方是離道之本。

  此像雖易其貌,未離護道鎮心之本。

  道門詬病者,非造像之過,實執念之蔽也。」

  痕凝定,一旁侍立的道士上前,雙手恭敬收起宣紙,捧著「答卷」轉身步入側門。

  這一回,卻並未像先前那般片刻便回。

  門外夜風輕拂,樹影在地上緩緩挪動,趙魁也很懂事的不發一聲,蹲在一邊不知想著什麼。

  姜槐靜立等候,足足隔了好半晌,才聽見門內再度傳來腳步聲,那道士終於再度從側門中緩步走了出來。

  依舊不言不語,只默默重新鋪展一張嶄新宣紙。

  姜槐低頭看去,這一次的考問,已不再局限於門前造像,而是直指根本:

  「依姜道友之見,道教欲長遠存續,當如何自處,方能既守住千年傳承,又不致固步自封,真正順應時世、走入人心?」

  姜槐望著這行字,心中思緒漸寬。

  他自幼跟隨師父修道,本來就不太講究儀軌形制,所謂修行,修的是清靜修身、濟世利人的道心。

  正如天道貴生,師父也會大開殺戒。

  如今下山遊歷至今,也算有點自己的想法。

  守傳承,守的是經義根本、德行規矩,而非死守舊例、與世隔絕;求發展,求的是應世傳法、方便度人,絕非拋卻本源、一味獵奇。

  若一味泥古,只會與世間脫節,最終淪為小眾空談;若一味求變,丟了核心道統,便只剩空殼,再無道教之實。

  其中取捨,的確困難。

  心念既定,姜槐提筆蘸墨,在紙上緩緩寫下:

  「守道為體,應世為用。

  守其核心傳承,不墮清靜之本、濟世之旨;

  通其傳法形式,不拘舊制、不隔世人。

  不泥古以自困,不逐新以忘本,

  體用兼備,方能使玄門薪火,代代不絕。」

  最後一字落筆,一旁侍立的道士見姜槐已然作答完畢,便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將這張答卷收起。

  可這一次,沒沒能成功。

  姜槐忽然抬手,輕輕按在宣紙上,臉色微露遲疑。

  方才寫下的那一大段論調,不就如同傳統造像里規行矩步、分毫不敢差池的青龍白虎嗎?

  形制周全,氣韻端正,挑不出一絲錯處,可也正因如此,刻板守舊,毫無新意,全是旁人早已說濫了的陳詞濫調。

  門後出題之人,也就是那個已經見慣了這般四平八穩答案的季院長,估計只會覺得索然無味。

  念及於此,姜槐心頭豁然一動,索性提筆將先前的字句盡數划去,卻也不再重寫,只是對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嘿嘿一笑,朗聲開口念道,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下一刻。

  中門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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