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花開兩朵,各表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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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師徒倆忙著擼貓,那兩邊可就慘嘍!

  先說趙魁。

  那真叫一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菸袋鍋子只能保證他一條小命無臾,但餓還是餓,累依舊累,眼前的黑那是真的黑。

  這也就罷了,每次餓的受不了想著來上一口的時候,還要挨一頓毒打……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但忍受不了黑暗裡金星亂繞啊!

  這特麼誰受得了?

  有時他被打的懷疑人生,心說自己什麼時候揍過這麼多人?

  以前沒覺得啊!

  搞的他和天生魔丸一樣,生下來不哭不鬧,獰笑一聲,照著產婆的眼眶就是一電炮。

  更折磨他的是,疼也就罷了,後來不僅疼,還癢。

  渾身鑽心的癢,十級腳氣的那種,恨不得用拋光機打磨才好。

  出了那片林子,就是一座山。

  不是先前看見的柴達木雪峰,那玩意太高了,而且也不是西面。

  這座山雖說也不矮,但山體也陡峭得近乎直削。

  剛開始還能看見青灰色的裸岩,走著走著,石縫裡便開始出現積雪,白一塊灰一塊。

  背陰處的直接就看不見岩石了,雪白一片,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雪。

  寒風順著陡峭的溝壑吹過來,用趙魁的話來說,那真是嗚嗚渣渣的。

  更麻煩的是,到了半山腰,胭脂也開始步履蹣跚,有時候踩到冰面,四蹄打滑,各忙各的,和溺水了一樣一陣撲騰,看著可搞笑,這也是他路上唯一的樂子。

  就這麼一步一踉蹌,饒是他常年待在王朗那種高海拔地方,也有些受不了了,直接找了個背風處朝地上一癱,心說愛尼瑪誰誰,老子不幹了!

  可罵完沒兩秒,他又橫著脖子昂著頭,看了一眼馬背上的姜槐,還是掙扎著起身給抱了過來,像小女孩擺弄洋娃娃一樣放好。

  倒也不是良心發現,怕姜槐受風生病,主要是這具肉身比較暖和,挨得近不冷。

  把「暖寶寶」放好之後,趙魁這才舒舒服服躺下。

  結果這一躺,好像躺到了狗屎,「唰」的一下重新坐直。

  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方才眼角餘光一掃,竟然冷不丁瞥見不遠處陡峭山壁下,縮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

  不是硬邦邦的岩石,更不是哪個沒素質的登山客扔下的包裹帳篷,那玩意圓墩墩地蜷在那兒,乍一看跟塊被風颳落的土疙瘩似的,糊在雪地里毫不起眼。

  可他趙魁是什麼人?

  常年在深山野嶺里摸爬滾打,對山野生靈的敏銳程度,絲毫不亞於盤旋在高空的猛禽。

  就那麼隨意一掃,他便認準了那玩意是只動物,只是隔著風雪與距離,一時半會兒瞧不清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管它是個什麼玩意兒,總比餓著肚子強上百倍。

  頭也不疼了,腰腿也不酸了,眼前也不黑了,一個骨碌爬起身朝那邊竄去。

  心說這肯定是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挨了一路的大棍,總算給顆甜棗了。

  走近一瞧才看清,這玩意兒居然是只羊,還是他認識的品種——岩羊!

  一身青灰色的毛,跟這山上的石頭色兒幾乎一模一樣,往這兒一趴,若不是他眼神好壓根找不著。

  一條深黑背線從頸後直拖到短尾,腹部、屁股蛋子和四肢內側卻是雪白雪白,像給黑灰的身子鑲了圈白邊,尾巴尖還點著撮黑毛,在風雪裡輕輕掃著。

  頭上長著倆直溜溜的角,不像別的羊打卷,就跟兩把小短刀似的,看著硬邦邦的。

  如果是羚牛的外號是「殺人王」的話,那這玩意的外號就是「跑酷大師」。

  岩羊能在近乎垂直的懸崖峭壁上如履平地,看著和貼在上面的畫似的,視地心引力於無物。

  真叫一個牛頓看了流淚,閻王看了心碎,哪怕是海拔3500米的峭壁也能跑出30公里的時速。

  當然,淹死的都會水的。

  這玩意也有很多摔死的,大概300隻里就有19隻死於專業不精。

  趙魁上一份工作的保護對象之中就有這玩意,時不時就能撿到一隻,但是不能吃,還很麻煩。

  得現場保護→立即上報→專業處置→檢疫/無害化→檔案留存,總之絕對不能自己處置。

  但今個一看,立馬就笑了。

  好傢夥,天上掉餡餅啊這是,還是肉餡的!

  這種時候,管你是幾級保護動物,到俺老趙的肚皮里走流程去吧!

  正想重操舊業,來一個烤全羊,誰知剛輕輕扯了一把,這玩意竟慢悠悠活了過來。

  肚子開始輕輕起伏,原本閉著的眼睛也緩緩睜開,一對眼珠黑溜溜的,直勾勾的和他對上。

  如果說之前的被揍,他還能像老時年間天津混混耍滾刀肉似的認了,那這雙眼睛無疑是他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魘!

  「別,別這樣,求你了,你已經死了,老子等會穿上道袍給你念一會善善善行不,你快死吧,別他媽盯著老子看!!!!」

  最後一句,趙魁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快要崩潰了。

  一方面是餓的。

  另一方面,是這雙眼睛。

  對於他此刻的狀態來說,這已不是能用雪上加霜來形容的了,這無異於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魁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回姜槐身旁,二話不說把人往背上一扛,又死死拽住胭脂的韁繩,拼了命地往前瘋跑,頭都不敢回一下。

  可沒奔出幾步,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呼哧呼哧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的白雪已經變成紅雪。

  他還是回到了那隻岩羊旁邊。

  往雪地盤腿一坐,掏出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起了煙。

  身上,又痛了起來,又痛,又癢。

  胸口,火辣辣的燒。

  趙魁只能蜷縮起來,疼得齜牙咧嘴,嗷嗷直叫喚,卻愣是攥著菸袋鍋子沒撒手。

  逮住機會便猛抽兩口,旋即歪過頭,對著那隻岩羊狠狠吐出一團渾濁的煙氣,那模樣又狼狽又執拗。

  可抽著抽著,他竟慢慢覺出不對勁來,身上鑽心的疼依舊,可那癢卻一點點輕了下去。

  還沒來得及琢磨是不是錯覺,臉上忽然一濕,有軟乎乎、熱烘烘的東西一下下蹭著他的臉頰,像是在舔他。

  猛地一抬頭,正撞上一對黑溜溜的眼睛。

  他根本沒意識到岩羊的眼睛根本不是這樣的,而是應該像胭脂那樣,有豎條狀的瞳孔。

  也沒反應過來岩羊常年舔舐岩石上的苔蘚、地衣、以及礦物質鹽。

  舌頭應該是粗糙的毛刷感,而不是軟乎乎的。

  趙魁只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住,一把摟住岩羊的脖子,趴在它身上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混著雪沫糊了一臉。

  他壓根不知道,自己此刻身處的這座山,叫作關角山,而在藏語裡,它的名字是登天梯。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去不久,那隻重新生龍活虎、以一種炫技的方式離開的岩羊又回到了這裡。

  抖抖身上的毛,搖身一變,成了一隻大黑狗,以一種更誇張的速度向山下那片林子裡奔去,三兩下就消失不見。

  林子裡,只有一人、一雞、一犬。

  大部隊不在林子裡,也不在林子外。

  小旭是脫離大部隊,獨自來到這裡的。

  為何?

  因為他的信用分見底了。

  本來信用額度就不高,強拉著眾人用土辦法找人還沒個效果,結果就是徹底失去大部隊的信任。

  大家看他的眼神愈發不善,他自己也被憋的連呼吸都不順暢。

  有心把真相說出來,但大家信不信還是兩說,而且他也真怕因此壞了大事。

  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他有多憋屈,因為這份憋屈就是老天爺給的!!

  然而讓他一人負氣出走的最後一根稻草還不是這個。

  他哥來了。

  知道他這番「胡鬧」之後,沒有罵他,沒有踹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小旭徹底繃不住了。


  一米八的大個,眼眶一下就紅了。

  在姜槐剛丟了的時候,他能感受到他哥對他的態度有些好轉,雖然沒說什麼,卻在他守著沙盤時,默默打好食堂的飯菜送來。

  但這一眼,讓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小旭其實知道自己是什麼德行,也知道之所以是現在這副局面,壓根怪不了旁人。

  就像一個刑滿釋放的人,就是會受到歧視。

  能怪誰?

  自己唄!

  走在林子裡,小旭就在想,如果是賀小倩面臨這種同樣的情況,大傢伙是不是相信的程度更高一些?

  答案是肯定的。

  「好生」就是比「差生」更容易得到認可。

  可這次,自己是認真的啊!

  但誰在乎呢……

  看著攏在臂彎里的大公雞,又看了眼在前頭優哉游哉的大黑狗,小旭忽然扯了扯嘴角,

  「人家左牽黃、右擎蒼,我這也算配齊了,你哥倆倒是給點力啊,也好讓小弟回去打臉那群人不是?」

  這嘴也是碎到一定境界了,一個人都能叭叭個不停。

  話音剛落,大黑狗猛地頓住,一聲不吭直接朝林子裡面竄去。

  「哎哎哎,你幹啥去,我不說了還不行……」

  小旭還以為連狗都受不了他了,結果懷裡的公雞也撲騰起翅膀,一聲啼鳴,震的他腦袋嗡嗡作響。

  他連忙捂住耳朵,只感覺手心又熱又濕。正疑惑怎麼回事,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滿手的血。

  「???」

  小旭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這血是從哪兒來的,卻聽前方林子裡傳來一陣兇狠的犬吠,還有人的驚呼。

  緊接著響起兩聲沉悶的噗噗聲,下一刻,他身側的樹幹猛然晃動起來,爆起兩團木屑。

  狗在跟人纏鬥。

  子彈在朝他招呼。

  隔壁建國同志是習慣性的搖頭晃腦因此躲開一劫,他則是因為這聲雞鳴才沒被爆頭!

  直到此時,耳朵才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小旭瞬間汗毛倒豎,軍校的訓練讓他瞬間趴在地上,結果手上又是一陣黏黏糊糊。

  屎,馬屎,沒被風乾甚至還挺新鮮的馬屎!!

  如果說他剛才還腦子有點懵,但此刻,已經全然明白過來。

  狗子帶的路是對的。

  趙魁來過、才走不久。

  那些人也追來了,還沒走。

  現在他竟然獨自一人來了,可能想走也走不掉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黃雀打不過螳螂,這該如何是好?

  「我要死了!」

  這不是演習!

  對方不知道有多少人,還有槍。

  自己只有一個人,還沒槍,但有雞,有狗……

  小旭趴在地上,在哭。

  一個是疼。

  真的疼啊,隔壁那位被強行打了個「耳洞」之後還能臨場做出那等反應,的確是人中龍鳳,不可小覷。

  二個是悔。

  不是後悔自己堂堂「京爺」竟然因為一百塊錢而小命不保。

  而是後悔自己怎麼就混成這般田地?

  但凡以前不是那副德行,信用積分攢的多一點,那大部隊信任他的時間也會更持久一些。

  只要在多一些些就好,因為在多一些些,大家就到這片林子了。

  「啪嗒~」

  一把槍落在小旭面前,打斷了他的反省。

  是大黑狗叼來的。

  與此同時,那隻大公雞也飛竄在林子間,不是胡亂的飛,而是撲騰著盤旋在有一處。

  嘴裡還「咯咯咯」的叫著,仿佛在說,

  「朝我開炮!」

  小旭撿起槍,回想著書本上的理論知識,用著學院派的槍法,開始反擊。

  雖然眼角的淚痕還未乾。


  如果是在他寫的小說中,這時候已經可以大發神威、絕地反擊了。

  但事實上,他還是趴在地上,餘光瞥著那隻神赳赳氣昂昂的大公雞,偶爾抬手來上一發。

  成果未知,但至少自己還沒出現負戰績。

  如此猥瑣的戰術,氣的一旁的大黑狗直翻白眼,

  小旭也覺得挺對不住雞兄和狗兄,勉強找了個藉口,

  「先發育……」

  本以為還要「發育」一會,卻聽林子外忽然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這麼快?」

  小旭很是吃驚,別看剛才又是中槍又是反擊,仿佛過去了很長時間,實則從他進林子到現在,也就十來分鐘而已。

  「也就是說……大家其實……」

  他忽然覺得耳朵不疼了。

  他想笑。

  但才笑了一半,咧開的嘴角便僵硬在臉上。

  他被一道身影籠罩住。

  他的哥哥。

  正板著臉,沒有任何表情的看著他。

  小旭笑不出來了,腦海里下意識出現十幾個藉口——

  比如,我真的能找到,不是瞎胡鬧。

  比如,對面不知道幾個人,我只能這麼趴在地上……

  但這些藉口全被那隻伸到面前的大手打的粉碎。

  「乾的不錯。」

  小旭終於放聲大笑,伸出自己那還粘著馬屎的手,緊緊握住面前那已經記不得多少年沒握住過的手。

  山上、山下。

  一哭,一笑。

  哭的那個,在廢墟與泥濘之中,重新冒出一點綠意。

  笑的這個,在子彈與鮮血之中,終於淬鍊出一星火花。

  兩人誰都不知道,方才自始至終,他們身邊一直縈繞著一股微風。

  「師父,我悟了!」

  「你悟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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