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落葉聚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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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東風夜放花千樹。

  這一夜,下了好大的雪。

  瑞雪兆豐年。

  人間燈火,舊歲塵埃,都落在這一場雪裡。

  姜槐不記得自己寫了多少幅對聯。

  只記得硯台里的墨凍了又融,融了又凍,寫到後來,都快忘了「福」字和「馬」字怎麼寫了。

  賀小倩就在旁邊裁紙磨墨,她的眼睛果然就是尺,裁的整整齊齊,分毫不差。

  姜槐寫好一幅,她就拿在一邊輕輕吹乾,再整整齊齊捲起來,笑盈盈的遞給等待的遊客。

  動作麻利的很,唯有脖子上的圍巾時不時掉在地上,顯得有些礙手礙腳。

  她卻不肯摘下來,掉了就隨手再圍回去,一圈又一圈,反反覆覆,卻偏偏不肯離身。

  她帶來的「小弟」們在旁邊看得直樂,其中一個明顯年紀稍小,雖然戴了副無邊框眼鏡,髮型也平平無奇,但鏡片底下的眸子裡卻透著股傲氣。

  不多,又和他的年紀剛好相襯,看著不算讓人反感,就是有股欠揍的勁兒。

  這小子瞅著瞅著就沒忍住,嘬著牙花子嘀咕上了,

  「你說咱倩姐到底琢磨啥呢啊?一身黑不溜秋,還搭這麼條藍圍巾,大過年的人家全是紅圍脖,就她挑個我奶秋褲一樣的色,虧還是學服裝設計的,就這審美,我真不敢恭維啊我!」

  旁邊那人一聽,立馬斜他一眼,一臉鄙夷:

  「你懂個六啊你,再往旁邊瞅瞅!」

  那位還沒聽明白,一臉耿直地往旁邊一看。

  這一看,人直接愣在原地。

  不遠處正低頭寫春聯的姜槐,一身藏青色道袍,安靜又扎眼。

  再看賀小倩脖子上那條總往下掉的圍巾——

  顏色,竟和那道袍一模一樣。

  滿場除了對聯的紅就是雪地的白,就這兩道藏青,無言呼應。

  那位眼睛一瞪,驚得夠嗆,

  「我靠……合著咱倩姐還是個心機女啊!」

  「哎,小旭啊!」

  之前懟他的那人又長嘆一聲,一臉的無語。

  「難怪小時候倩姐專門薅著你打,真是半點冤枉沒有,這嘴叫你碎的啊,那叫小巧思,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他們的對話融進風雪之中,並沒有影響到配合默契的兩人。

  姜槐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把剩下的紅紙裁成一張張小巧的尺寸,用來折那種老式紅包。

  先給諾諾和小湯圓一人一個。

  沒多少,就一百塊。

  這倆小丫頭片子哪見過這樣式的的紅包,樂的合不攏嘴,找爹媽炫耀去了。

  又給了小松一個。

  他年紀都快比姜槐大上一輪了,但年紀是年紀,輩分是輩分嘛。

  還有一個紅包是給攝像小哥那個剛出生的孩子準備的。

  是個女孩。

  把這哥們鼻涕泡都樂出來了。

  本來他還要姜槐給孩子取名,姜槐沒肯,只取了個小名——歲歲。

  歲歲平安嘛。

  姜槐轉身,給賀小倩也塞了一個。

  「我也有?」

  「都有的,圖個好兆頭嘛!」

  不光賀小倩有,她帶的那幫「小弟」、林秋月和身邊的樂隊成員、鋼鏰姐和川劇團的演員夥計,李教授帶來的那幫學生……他都遞過去一個小紅包。

  一個都沒落下。

  不知不覺中,孤孤單單的小道士身邊,竟然聚集了這麼多人。

  有的人其實並不熟悉,更有的今天才見著面,但大家卻是因為他而來到這裡。

  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無以為報,只能聊表心意。

  大家都笑著接過,並送上祝福。

  就連不善言辭的趙魁也憋了半天憋出一個「萬事如意」。

  這年頭誰也不差這一百塊錢,但這份心意可比這一百塊貴重多了。

  十點半,景區閉園。


  即便不閉園遊客也得走了。

  因為今天是除夕夜。

  除夕,除了辭舊迎新之外,更代表著團圓。

  姜槐從未過過這般熱鬧的年。

  寒風裹著碎雪拍在帳篷布上,卻被頂配哥灶台上的火氣硬生生擋在了外頭。

  鐵鍋咕嘟咕嘟燉著張偉夫妻帶來的家鄉腊味,旁邊的炒鍋滋滋煎著鍋包肉,頂配哥的媳婦更是把旁邊攤位烤魷魚的裝備給借來了。

  小湯圓的父母也帶來了金陵的鹽水鴨,兩口子都是客氣人,自家姑娘收到那個超大的碗之後心裡就一直惦記著回點什麼。

  一想小姜道長是金陵人,肯定愛吃鴨子,這次就帶了點過來,卻沒想到有這麼多人,一人一口都不夠,拿出來的時候都有點不好意思。

  但誰在乎這些?

  一群本來互不相識,生活中大概率也不會有什麼交集的人,此刻能聚在這裡一起守歲,這是一場多麼奇妙的緣分!

  這輩子恐怕也就這一回。

  長條桌拼在一起,大伙兒挨挨擠擠圍坐一圈,就連隔壁三清觀的道長們也來湊個熱鬧。

  天南海北的人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吃著天南海北的菜。

  道士、上班族、大學生、川劇演員、護林員、大院子弟……

  大家本就不是一個圈子裡的人,更沒什麼共同話題,只好聊著剛才發生的事,

  葉舒然居然還拍了照片,從手機里翻出來給大家觀瞧。

  就見紅色冰牆作底,兩人並肩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袍翻飛,風衣獵獵。

  那一刻的意氣風發,幾乎要衝出手機屏幕。

  大家都問這是什麼意思?

  姜槐此刻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簡簡單單說了一遍。

  大傢伙這才知道剛才那哪是什麼「行為藝術」,分明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從玄學到文化到民族……

  幸好,我們又一次,勝利了!

  「乾杯!!」

  那個叫小旭的到底是年輕,傲是傲了點,但從小在大院長大,一時熱血上頭拍桌子叫好,就這還覺得不過癮,乾脆站起身,一隻腳踩著凳子,雙眼睜的滾圓,

  「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

  趙魁眼睛一亮,想張嘴卻又閉上。

  他有點看這小子不爽。

  「寫春秋!」

  一段《智取威虎山》唱罷,小旭又趁興指著姜槐,絲毫不顧在場還有很多道長,大咧咧道,

  「原先我還當你這傢伙是個神棍,現在……」

  話音未落,賀小倩忽然眼一橫,明明什麼也沒說,某人便縮了縮脖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坐了回去,小聲的碎碎念,

  「座山雕!」

  「哈哈哈~」

  這一夜,關外的風雪凍不住帳篷里的暖意。

  推杯換盞間,新年的鐘聲已經悄然敲響。

  砰——

  夜幕深處,突然炸起一聲煙火。

  城裡禁放,煙花並不密集,遠不如剛才景的壯觀,只在遠處東一朵、西一朵,零零散散地炸開,聲響斷斷續續,卻在寂靜的景區內聽著格外清脆。

  凍海棧道邊,諾諾和小湯圓在玩雪。

  姜槐跟在她們身後,賀小倩跟在姜槐身後。小松也想跟,被錢老揍了一頓,只好去「折磨「趙魁。

  兩道小身影在前面耍鬧,兩道大身影踩著零星的煙火慢慢悠悠的走著。

  「對了,一直沒找著機會問你,小楊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姜槐側頭看著賀小倩,是真的好奇鋼鏰姐到底怎麼了,為何看著那般憔悴?

  哪知賀小倩竟然賣起關子,「不可說,不可說,這是我倆的秘密。」

  「秘密?」

  姜槐以為她開玩笑,裝模作樣的撫著並不存在的鬍鬚,

  「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貧道掐指一算,前知五百年後曉五百載~」


  「呀!你這是作弊,和帽子叔叔用警務通查……」

  她說一半忽然閉嘴。

  「查什麼?」

  「沒啥,你算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算個子丑寅卯出來。」

  「那我可真算了?」

  「算。」

  賀小倩這聲「算」剛出口,姜槐臉上的笑意便瞬間沉了下去,指尖在掌心無聲一頓。

  梅花易數最講「心易」,萬物皆可入卦,全憑先天八卦的定數,並非一定要用鋼鏰之類的。

  這聲「算」是單字單響,落音乾脆,可順著卦機取1數,上卦便是乾天。

  還有小楊,占人先占姓,「楊」字七畫,正好對應7數,下卦便是艮山。上乾下艮,卦成「天山遁」。

  此時剛過零點,已是正月初一,寅木當令,木氣正旺。

  乾卦屬金,旺木克衰金,這在卦里叫「官星克身」——官星一顯,就是官司或者是非要找上門的兆頭。

  再看卦象,乾為天,艮為山,天下有山,是天被山掩的蒙冤之象。

  更凶的是,遁卦本就有「陰長陽消、牽牽絆絆」的意頭,卦氣竟裂成兩脈,一左一右,相互勾連。

  這意味著不是一個人的禍事,是兩個人綁在一根繩上,輕則口舌纏身、被限制自由,重則便是牢獄之災臨頭。

  說來複雜,其實熟練的話也就掐指一算的事。

  之所以有些道士故意磨蹭很久,是因為這樣顯得比較讓人信服,怕算的太快別人不給錢,和開鎖一個道理。

  姜槐抬眼看向賀小倩,眼底已經沒有半點玩笑。

  「咋了這是?」

  賀小倩被嚇了一跳。

  她知道姜槐不是故弄玄虛之人,也見過他的本事,此刻這叫什麼表情?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怎麼會有牢獄之災?」

  「什麼?!」

  已經來不及多說,賀小倩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爸!」

  「好的,我知道了。」

  沒說幾句,電話掛斷,看向姜槐,

  「走,姐帶你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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