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機械飛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八匹冰馬,姜槐足足耗了五天。

  每天刨去吃飯、睡覺、上廁所的零碎時間,他基本都釘在海邊,一待就是十個小時往上。

  冬日海邊日照雖弱,可還是曬得肉眼可見黑了一個度,鬍鬚亂糟糟冒出來,也沒心思打理。

  倒也沒覺得累,就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同時也蠻有成就感的,因為冰雪大世界來的專業冰雕師傅一直在旁邊夸。

  別管真夸假夸,聽著是真受用啊。

  這五天時間裡也發生了不少事,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好消息有兩個。

  一個是攝影小哥的媳婦進醫院待產了。

  二個是玄清道長說,醫巫閭山那位擅長針灸道長探親回來了,讓頂配哥抽時間過去,不過去也行,義診的時候那位道長也會過來。

  壞消息也有兩個。

  一是百米冰廊的計劃有變。

  錢老和一幫工程師去灘涂實地反覆勘察過後,發現那片地基根本承不住勁,真要硬搭起百米長的冰廊,再往上架冰屋頂,不用等大風大雪,光是冰體自身的重量就能慢慢往下沉。

  冰頂一歪一裂,塌下來就是人命關天的險事,安全風險太大,項目只能直接叫停。

  錢老來找姜槐商量,看看是否有什麼對策。

  姜槐也不太懂什麼工程力學之類的,只是望著不遠處起伏的海岸線覺得可惜。

  倒是一旁玩耍的小松忽然嘀咕一句,

  「不…不要屋頂唄……」

  旁邊負責結構的工程師被小松逗得哈哈一笑,

  「不要屋頂那還叫冰廊嗎?光剩一溜冰牆冰柱那不成長城了……欸?」

  他們又匆匆回去了,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說。

  這算是一個好壞參半的消息吧。

  另一個則讓姜槐一直提著一顆心放不下。

  賀小倩帶來電話說,她聽見老媽和三花川劇團的班主通電話,好像鋼鏰姐是出了什麼事,這兩天狀態不太對,可是問又問不出來。

  她自己也給鋼鏰姐打去電話,可電話里鋼鏰姐一直強顏歡笑,也什麼都問不出來。

  她老爹是作戰序列,過年是備戰狀態從不回來,老媽算是文工團的,過年正是忙的時候,同樣抽不開身,這兩種可不帶請假之說,所以她打算親自過去看看。

  姜槐聽罷,心說難怪最近一直沒鋼鏰姐的消息,可是她能出什麼事?劇團里有人欺負她?

  連忙說自己也去,但賀小倩沒讓,說她心裡有數,以前的小弟們回來過年了,帶著他們呢。

  姜槐這才放心些許。

  以前和賀小倩閒聊時聽過她的光輝事跡,什麼打遍同輩無敵手,什麼大院一姐之類的,還讓他喊大姐頭。

  姜槐當時笑而不語,知道男孩子比女孩子晚熟,小時候的確容易受女孩子「欺負」。

  但現在都長大了,二十二、三的年紀,早就「農奴翻身把歌唱了」,更何況還有不少是在軍校上學的。

  有他們在,賀小倩估計想炸毛也難。

  浴缸里,姜槐整個人沉在水中,只露肩頭以上,溫水一點點化開連日雕冰攢下的疲憊,眼皮也有些控制不住的耷拉下來。

  收束心中雜念,抬眼望向落地窗外。

  夜色里,那二十米高的巨型冰坯靜靜矗立,冷白冰體在探照燈下泛著微光,仿佛一座冰山,旁邊液壓升降機金屬臂架直指夜空,又似那鋼鐵巨人。

  今夜淨身沐浴、整肅衣袍,接下來半個月,世間諸事暫且擱置,唯有那一尊真武大帝造像。

  這一夜,大家都沒來打擾姜槐,便是小松也被錢老強行按在屋內。

  即便如此,姜槐也未能得以休息好,剛一沉眠,便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夢境。

  仿佛置身無邊汪洋之上,四下漆黑如墨,無天無地,無岸無燈,連自身輪廓都模糊難辨,唯有波濤如怒,還有海底發出的古怪聲響。

  咕嘟咕嘟……

  好似一口巨鍋正在緩緩沸騰。

  唯有天幕驟然撕裂一道慘白閃電,方能驚駭一瞥,那不是水,是翻湧的血色,紅得濃稠刺目,卻沒有什麼腥穢之氣。


  浪濤里浮著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白骨頭顱,空洞眼窩對著黑暗,隨波起伏,層層疊疊。

  而他身下也根本不是什麼舟船,竟是無數根枯骨交錯搭成的浮筏,支棱嶙峋,觸之卻不刺痛。

  電光轉瞬即逝,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姜槐並未感到半分恐懼,只覺臉頰之上濕漉漉的。

  是淚。

  不過他卻不知何時而流,為誰而流。

  次日天剛蒙蒙亮,海邊還裹著一層薄薄的寒霧,二十米高的冰坯前早已擺好了一張長條香案,鋪著素淨紅布。

  案上不設半點葷腥,只整整齊齊供著道門五供:

  三柱清香,一盞長明燈,青瓷瓶里插著幾枝素白臘梅,淨水盞,幾盤時令鮮果。

  香案一側,三清觀的幾位道長已列隊站定,皆是一身青灰道袍,頭戴混元巾,手持朝簡,神情肅穆。

  姜槐依舊穿著那身夾棉道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步步走到香案前。

  沒有喧譁,沒有熱鬧,連一旁站著的工程師、攝影小哥和不少工作人員都自覺放輕了腳步。

  搞工程的對這一套並不陌生,越大的工程越是如此。

  別管有沒有用,至少是個心理安慰,而且有些時候真的說不清道不明。

  也就雕神造像不同於尋常工程,更不是民間破土動土,加上真武大帝乃道教清淨戒殺之神,否則少不得擺上點豬頭啥的。

  領頭的是玄清道長,手持朝簡,先輕擊引磬,一聲清越脆響破開晨霧,隨即眾道長誦經之聲盤旋開去,是為動工造像、敬告真武大帝的啟請文。

  其實和潮汕那邊游神巡街拋聖杯一個意思,都是只會神明一聲,或者說問問同不同意。

  姜槐上前一步,雙手執起三柱清香,在長明燈上引燃,待火苗微起,輕輕搖熄,只留青煙裊裊。

  隨後對著冰坯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三揖禮,再將香插入香爐。

  一禮敬天,二禮敬神,三禮敬眼前這方即將承載法相的寒冰。

  青煙順著寒風向上飄去,纏上冰坯冷白的輪廓,又散入海霧之中。

  誦經聲落,最後一揖禮畢。

  正式開工之前,姜槐想了又想,還是將昨晚怪夢告訴了諸位道長。

  一五一十說了,沒有半分隱瞞,香案前瞬間陷入死寂。

  原本持簡靜立的道長們齊齊斂去神色,沒人開口寬慰,沒人說這是幻境。

  都是門內人,懂得其中深淺。

  玄清道長聽罷眉頭緊鎖,目光先望向遠處海面,又落回眼前二十米高的巨型冰坯,指尖不時輕叩朝簡,神色愈加深沉嚴肅。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白骨浮海,怒濤無岸……白骨應劫數之兆,這恐怕不是點化,是預警。」

  另一位年紀大些的道長點頭附和,

  「真武大帝坐鎮北方,本就掌渡厄、鎮魔之職……此番既然入夢示警,應是與造像無關,大概率是應在旁處,姜道友當留心才是。」

  姜槐點點頭,這和他早上起床後起的卦象差不多。

  從夢中驚醒後,他便用鋼鏰姐給他的三枚鋼鏰依梅花易數起卦,握三枚硬幣於掌心,默念所謀,搖擲六次,自下而上記爻。

  只有初爻得三字(三個正面),為老陽動爻,剩下五次皆兩花一字(兩反一正),為少陽靜爻,成卦水雷屯。

  屯卦「動乎險中」,坎為陷險,預示大險將至。

  坎水生震木,外險之中又藏有生助之力。

  再看卦中陰爻:初六居下,與初九比鄰相親,為明護持;六四居上,與初九陰陽相應,為暗護持。

  護持者二人,一明一暗,必在險處相濟。

  動爻落初九,老陽將變,震卦一陽潛於二陰之下,正合潛龍在淵。

  示意唯守正不動,待時而出,方是轉屯為亨的唯一正途。

  姜槐不怕那個所謂的「大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更何況還有護持之人,雖然不知道是誰。

  他只擔心這和冰雕造像有關,怕耽誤了正事,此刻一聽兩位道長所言,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


  轉身把畫好的圖紙遞給玄清道長。

  20米冰雕,人眼根本估不准比例,視覺誤差極大,只靠一個人基本不可能完成。

  必須有人拿著總圖紙、立面圖、比例圖在旁邊對照、提醒,否則極易出現比例失調、造型歪斜。

  而一個同樣熟悉真武造像的道門中人來幫忙盯著在合適不過了。

  上午七點,姜槐站上升降平台,手拿冰雕鏈鋸,臉上罩著護目鏡,一身道袍在寒風中翻飛。

  恰時旭日初升,金紅的晨光從身後炸開,逆光之下,道袍的輪廓、鏈鋸的線條、大紅的升降平台全都被一層暖白光暈吞沒,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懸在天與冰之間。

  竟有幾分機械飛升的荒誕與壯闊。

  「看這邊!」

  攝像小哥舉起相機,對準已經升到五六米高空的姜槐。

  卻見鏡頭內的剪影里忽然探出一隻手,比出一個規規矩矩的「耶」。

  地上眾人皆笑。

  前一秒還壯闊如仙,下一秒就破了功。

  荒誕……而又溫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