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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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法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本想改造一個雪人大軍,沒曾想被寒風吹了兩三夜的雪人看似硬挺,實則根本不受力,一不小心就塌了一大片。

  都說朽木不可雕也,看來過期的雪也著實不堪造就。

  無奈之下,只好歸攏歸攏新雪,重新開始。

  想了想,姜槐決定拿自己先練練手。

  先在雪地里攏出一個雪堆,撿根手腕粗的枯枝做主脊,豎穩後埋在雪堆里固定。

  又折兩根小臂長的細枝,以肩寬為距斜綁在主脊中上部作臂骨……

  這是仿造像技巧中「立骨定型」的法子。

  在道教或者民間泥塑技巧中,尺寸小的造像可以直接用泥捏,但是大尺寸的造像都需要先用竹條搭一個「骨架」,然後在骨架上纏繞麻繩,這樣可以讓接下來的泥層牢牢附著,類似於裝修刷牆中的「掛網」。

  接下來用摻雜稻草之類的粗泥一層一層糊上去,晾至半干,在用摻雜棉絮的細泥再糊一層。

  就刮大白和刷膩子一個意思。

  有了大體的形狀之後,才開始慢慢精修,最後上顏色。

  換成裝修步驟,就是噴乳膠漆了。

  聽說女人化妝也是這個步驟,定妝、散粉什麼的。

  看來很多事情都是相通的嘛!

  姜槐本也想著用竹條,但是嫌麻煩,便用樹枝頂上了。

  大體骨架立好之後,接下來就簡單多了,蹲身攏新雪,從最底下開始往上堆。

  新雪本就有附著性,工程進展還挺快。

  沒過多久,空地上便多出一個人體輪廓,只有個大概曲線,和服裝店的塑料模特似的。

  腦袋另做,先揉一個緊實雪團,再搓出鵝蛋形的基底,指腹推壓出眉骨、顴弓的凸起,指甲摳出淺眼窩,鼻樑就順著指腹的力道慢慢塑出線條……

  做到這一步,姜槐忽然不動了。

  他一時竟然想不起來自己長什麼樣子。

  好像沒多少人能清晰的記得自己的模樣,有時候看照片中的自己或者鏡子裡的自己,時常會一愣神,心說這是我嗎?老子就長這樣?

  尤其是美圖和濾鏡出來之後,更是讓多少人認不清自己了,以至於生圖都成了不可見人的秘密。

  玄元觀里以前有一面小鏡子,紅顏色塑料邊框的那種,正面是鏡子,反面是一張很有年代感的比基尼美女照片,頂端還有一個能活動的地方,能掛在牆上,也能摺疊起來當底座用。

  姜槐小時候不小心把鏡子摔到地上過,碎倒是沒碎,就是裂了幾條縫,鏡子不再平整。

  人在鏡子裡,會有一點點「扭曲」,比如左邊的臉會比右邊的臉高一點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便是在這麼一面鏡子裡慢慢長大,但後來也不看了,早上隨便抹一把臉,端著漱口杯蹲在菜地旁邊刷牙。

  下山之後更是如此,連自己被曬黑了都不知道,還是從旁人口中才得知。

  此刻,姜槐愣在原地,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臉。

  很涼,然後就是扎手的鬍渣。

  他忽然想起師父了。

  十五六歲的時候,就是師父把他嘴邊的絨毛刮掉,然後就開始長這種硬硬的鬍鬚了。

  以前兩三天刮一次,自從練了昇陽樁之後,鬍渣和韭菜似的,長的飛快。

  姜槐忽然笑了笑,把手中的「自畫像」砸碎,重新團了一個。

  這次,手中的「臉」不再稜角分明,而是蒼老了許多。

  眉骨的弧度軟了,顴骨的稜角磨平,眼窩處是淡淡的凹陷,連下頜的線條都松垮下來,像被風吹皺的湖面,連刻在眉峰的那道淺痕,都淡成了一抹若有若無的陰影。

  手上的動作也利落很多,不再猶豫,有如神助。

  因為這次他捏的是師父。

  看了二十年的臉,怎麼可能不熟悉?

  不過捏著捏著,他又停了下來,仔細端量手中那張面孔。

  不像。

  準確來說,和師父他老人家最後的那幾年不太像。

  他,想不起師父最後的模樣了。


  手中的這張臉,倒像是師父十幾年前的模樣。

  那時師父雖然也挺老了,但身子骨還算硬朗,干起活來利利索索,眼睛也依舊很亮,不像後來的渾濁,眉宇之間更沒有暮氣,只有淡淡的笑意。

  「為什麼會這樣呢?」

  小道士揉了揉眼睛,心裡沒有答案。

  這種感覺真的很難以言表,一直陪伴在親人身邊的人可能體會不到,只有離家上學、上班,很久才回去一趟的人才能咂摸出其中滋味。

  每一次回家,都會驚覺父母和印象里的樣子變化好大。

  頭髮什麼時候白了這麼多?

  下樓怎麼要停一會了?

  怎麼變矮了,成小老頭小老太了?

  怎麼說話都有些客氣了?

  孩子總是認為父母不會變老,父母也總是以為孩子還沒有長大。

  但人生短短几十年,彈指一揮間而已,真的見一次少一次了。

  姜槐的「見面」機會已經徹底歸零,不過沒關係,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捏好腦袋,接下來是衣服。

  當然是道袍了。

  快到新年,姜槐特意給師父換了身新衣,沒「穿」以前那身領口、袖口都磨的發毛的舊道袍。

  指尖抵著雪坯慢慢走形,先塑出交領右衽的輪廓,壓出齊整的衣緣,又順著肩線往下,捏出寬袖的弧度,不松不垮,看著就精神。

  腰間塑一道素帶,松松繫著,本來還想插一柄拂塵的,想想還是算了,換成了菸袋鍋子,反正這兩個東西的作用差不多。

  又繞著「師父」走了幾圈,哪裡雪層薄就補點雪壓實,褶痕淺了就再壓一遍,連耳下、頜角的小弧度都用指腹反覆摩挲修勻。

  最後把最底下的雪堆修飾修飾,弄出祥雲的圖樣,一共折騰了近一個時辰,才算大功告成。

  背山面海,身形略微有些佝僂,一手負在身後,一手伸出去像是要去牽「跟屁蟲」的小手,眼睛卻一直盯著大海,想來也是第一次「看」見。

  左側銅鐘覆著薄雪,右側老松掛著霧凇。

  乍一看,恍若是從三清閣里跑出來透透風的漢白玉石像似的。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一件雕塑作品,不能算作造像。

  但管他呢!

  「就當帶您老出來旅遊了啊!」

  姜槐嘿嘿一笑,去到一旁敲鐘。

  「duang~」

  鐘聲悠揚,比前兩日更加熟練了。

  當然了,也可能是想著在師父面前賣弄賣弄新學的本事,所以格外用心。

  以往敲完鍾,姜槐便會離開,今天卻依舊逗留在此。

  沒繼續捏雪人,就練練拳,講講話。

  和以前在觀里一樣。

  他講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想到哪就講到哪。

  「師父啊,弟子去您老家看過了,挺好玩的,尤其那個血戰到底,就是弟子一把沒贏過……」

  「對了,弟子還救了一個人,心裡挺美,但平時只能端著……」

  「師父啊,您以前知道海也會結冰不?」

  「有一個地方有三個太陽,每當三個太陽一起出現的時候,那裡的人就會把自己做成人皮子……」

  「弟子現在有兩百多萬粉絲,您知道什麼概念不?比您當年過長江還要多一倍!可惜手機沒電了看不了……」

  囉里囉嗦,像是落在電線桿上的麻雀,一直講到晌午。

  「走了,明天再來~」

  小道士屁顛顛回去吃飯了。

  今天的盒飯是地三鮮和酸菜炒拉皮,搭配一碗紫菜湯。

  昨晚就開始惦記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道士又屁顛顛的回來了,懷裡揣著剛借出去又要回來的《小亮老師的博物課》,手裡還提著兩個鐵皮桶,裡面是凍的嚴嚴實實的冰。

  剛到一夜之間「胖」了一圈的師父身前,整個人直接傻了。

  就見師父伸出去的那隻手上,赫然掛著一個不大的袋子,打開一看,好傢夥,手機充電器!

  「不是?」

  「您老人家是不信弟子的話還是咋?」

  ——

  寶子們,要是寫狐主任,會侵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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