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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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淘米,煮飯,再把黏黏糊糊的醬茄子蓋在熱騰騰的白米飯上,筷子攪和攪和,那小味兒「嗷」一下就出來了。

  盤著腿坐在床板上,一邊望著窗外的漫天大雪,一邊大口往嘴裡扒拉。

  不知道是這裡的米好,還是頂配哥媳婦的手藝好,又或者是餓了?

  吃到嘴裡怎麼就這麼好吃?

  黏糊糊的,一直暖到胃裡,整個身子骨都舒坦了。

  柴火噼里啪啦的響,爐子上的熱水咕嘟咕嘟冒泡,也懶得去洗碗,舒舒服服的泡個腳,然後趁著水還熱乎,把褲衩襪子洗了,晾在爐子邊。

  順帶把白天走的有些潮濕的鞋子也烤一烤,有點臭臭的,還帶著點那種獨特的焦糊味,聞著怪上頭。

  外頭的風颳得呼呼的,吹的林子裡不時響起樹枝折斷聲,有的砸在屋頂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動。

  鑽進被電熱毯烘的暖和和的被窩裡,借著昏黃的檯燈,翻看那本認識字卻不認識拼音的《小亮老師的博物課》。

  「……雙版納的雨林里,藏著會「挑歌聽」的跳舞草,葉柄上的小葉嬌氣得很,氣溫不到25℃不帶動,聽著外地歌也紋絲不動,唯獨遇上雲南小調,小葉就跟著節奏來回擺……

  旁邊還長著大名鼎鼎的疣柄魔芋,人送外號「大臭花」,開花時會把自己捂熱,散發出死老鼠混著腐魚的腥臭味,專騙甲蟲來傳粉,湊近看還得捏著鼻子,可等結出橙紅色的漿果,一串串掛在枝頭,倒又鮮妍得很……」

  「真的假的?」

  姜槐看的津津有味,不免心馳神往。

  聽說雲南四季如春,那邊的人兒和精靈一樣,喜歡采蘑菇和扛著凳子圍著篝火跳舞,一定要去親眼瞧瞧才是。

  再往後翻,是一塊油漬,抬鼻子一聞,一股子辣條味。

  絕對是諾諾這小丫頭片子一邊吃零食一邊看的。

  「叮~」

  就在手機快要自動關機的時候,玄清道長的回信來了:

  「那位道長回祖籍探親去了,不過年前就會回來,到時候一定第一時間告訴道友。」

  「多謝。」

  最後一點心思了了,姜槐收起手機,熄燈睡覺。

  才九點不到。

  也真是奇怪,在山下,總覺得九點還早,精神頭十足,可到了山上,困意已經止不住的上涌。

  或許是臨睡前看了太多花花綠綠植物的原因,這一夜做的夢也是花花綠綠的。

  具體是什麼記不清了,反正很真實,身臨其境一般,仿佛都能聞著雨林里那種泥土的腥氣和先前在書中看到過的「大臭花」的味道。

  醒來一看,哦兒豁,鞋子糊了。

  靠近爐子的那頭焦黃一片,都脆了,還有不少小洞……

  沒事,正好穿新的。

  再看爐子裡,柴火已經燒得只剩一小堆暗紅的炭,餘溫裹著火星輕輕的跳,偶爾噼啪一聲崩出點碎灰。

  捏根鐵簽往爐里捅了捅,暗紅的炭塊忽明忽滅的亮了幾亮,姜槐取來柴火堆旁的斧子,把大木柴劈成兩指粗細的小木條,順著爐口架進去,不多時就重新燒起一蓬旺火。

  道士不會生火,還當什麼道士?

  而且姜槐在生火這方面格外有天賦,打小就會,都沒刻意學過。

  如果祖師爺哪天獎勵他一個「生火」技能,那麼他完全可以大手一揮,「這個不用,俺自己會!」

  剛忙完,就聽「吱呀」一聲,隔壁屋的道長們也起床了,也沒說話,只聞「唰唰唰」的掃雪聲。

  姜槐也連忙打開屋門,冷氣猛地撞進來,和當頭潑一盆冷水沒什麼區別,殘存的一點睡意瞬間蕩然無蹤。

  就見昨天踢球的平地上,雪積了足足半尺厚,嶄新嶄新的,都讓人不忍心去破壞。

  枝椏間也凝滿了冰晶,瓊枝玉干似的,都往一個方向齊齊順著,像被寒風梳過般齊整。

  淡淡的晨光斜斜掃過來時,滿林都閃著細碎的銀光,就連空氣都透著一股清冽。

  一夜之間,宛如仙境。

  「姜道友,早呀,昨晚睡得可好?」

  兩位道長笑著打招呼,唯獨不見崇岳道長。


  「早,睡得很香。」

  姜槐笑著回應,然後用雪刷昨天的碗,又盛了滿滿一飯盒的雪回屋放在爐子上燒開,準備等一會洗漱用。

  做完這些, 他也找了一把掃帚開始掃雪,正想問問崇岳道長哪去了。

  忽的,一道鐘聲撞響在山坳里。

  第一聲沉厚綿長,撞得空氣都微微震顫,緊接著便成了勻整的節奏,緊十三慢十四,一聲疊著一聲,震得林間枝椏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晨鐘,暮鼓。

  一共一百零八聲,對應消108種煩惱 。

  聲音盤旋著遠去,和著風聲,一直飄散到早已徹底凍實的海面之上,直至消失不見。

  玄元觀沒有鍾,也沒有鼓,這是姜槐第一次如此切身實地的感受到這種最傳統的儀軌,整個人瞬間麻了一下,從頭頂麻到腳底板,和在成都采耳似的。

  寒潮之下,浪濤凝作嶙峋冰塑,層層疊疊嵌在灘岸,潮汐也被凍住了來去的腳步,連潮湧的紋路都凝在冰面。

  觀潮聽濤已然不可能了,可姜槐反倒在這一聲聲鐘聲里悟了祖師爺任務背後更深的層意:

  潮有漲落,海有冰封,本就是天地自然的常態。

  修行也該是如此,花花世界迷人眼,也該找個機會收收心,靜一靜了。

  畢竟他是雲遊,而不是旅遊。

  那麼,美好的一天,就從掃雪開始吧!

  可不是只掃門前那一塊地方,從門前的青石板階,到三清閣前的丹陛甬道,再到臨崖繞林的小徑,都要清出乾淨的路面來。

  雖然已經封島,不會在有遊客前來,但這些還是要做的。

  因為筆架山的殿宇、石階多是石制,雪積在縫隙里,白天化水滲進石縫,夜裡寒潮一凍,水凝冰體積膨脹,會把石縫撐寬、撐裂。

  時間一長就會塌邊、掉角,尤其是臨崖的台階,凍損後極易鬆動墜崖,遊客也容易掉下去。

  掃雪是最直接的護觀手段,比事後修補省力百倍。

  除此之外,全真講究「一日不勞,一日不食」,掃雪這類瑣碎活計不僅是單純的體力活,而是修行。

  姜槐跟著兩位道長一路掃著,竹帚擦過積雪,簌簌的雪沫揚在冷風中,又被風捲走。

  掃到崖邊時,低頭便能望見凍成一片冰藍的海,霧凇枝椏斜挑在崖畔,整個世界仿佛都變得晶瑩剔透起來。

  這和王朗自然保護區又不同。

  無人區是那種雄渾壯闊,使人感覺自身之渺小。

  這裡是無邊無際,使人感覺融入其中,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了。

  當一百零八聲鐘聲響徹,崇岳道長也加入掃雪的隊伍。

  不消半個時辰,觀里的主要路徑便清得乾淨,雖然明天依舊會被重新覆蓋,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明天的事,交給明天,提前擔心,除了焦慮,卵用沒有。

  歇了片刻,幾人去偏殿取了線香,從三清閣開始,依次往各殿宇上香。

  這就是三清閣冬日裡的常態,留守的道長們日日都圍著這些瑣碎活計轉。

  掃雪護路,是護觀也是護心;殿殿上香,是敬神也是修己。

  想必隔壁的法雨寺僧侶也大差不差。

  其實全真道士和佛門僧侶也差不多了,不吃葷腥,不得結婚,所以有不少所謂的「正一道」和「民間散修」管全真叫做「二和尚」。

  這話很不禮貌的,既瞧不起和尚,也瞧不起全真,屬於一句話罵了兩撥人。

  但這個瞧不起那個看不上的那種人,自己恐怕也沒什麼修行可言,賣傳度證賣的飛起,一張好幾萬,賺的盆滿缽滿,奔馳寶馬換著坐。

  姜槐處於鄙視鏈的最底層,自然沒有瞧不起誰的資格,人家能帶他玩就不錯了。

  餘下的時間,他也算是深度體驗了一把有證道士的生活。

  做做早晚課,準備一日三餐,或是整理柴房、翻看菜窖,除此之外,還要打坐修行,時間安排的滿滿當當。

  一天之中頂多剩下一到兩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這還包含拉屎撒尿。

  這都算清閒時節的了,要是平時,值守的道士還得回應遊客的問詢。


  雖說他們和景點的工作人員不是一個系統,沒有接待的工作任務,但同一個屋檐下,肯定無法完全避免的。

  若遊客湊上前問觀里的典故、上香的規矩,或是去哪裡怎麼走,道長們便會答上幾句,點到即止,不會多言。

  遇上誠心祈福的香客,也會指點一二上香、叩拜的禮數。

  要是遊客大聲喧譁、亂碰供器,道長們也會出聲制止。

  更扯淡的是,有些家長心太大,只顧著拍照,把孩子弄丟了。

  道長們還得漫山遍野找小孩。

  當然了,這些都不白干,作為景區「NPC」,景區也會補貼一些錢給道觀,不多,僅夠覆蓋道觀的基礎開銷——買柴、購香燭、添補殿宇小修的建材等。

  除了這些,當地的道協也會補一些津貼,再然後就是香客的隨緣打賞了。

  總之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貧道二字是真的不加一點水份,手頭還沒玄元觀師徒倆寬裕。

  姜槐剛開始也思考過這個問題,玄元觀一沒津貼,二沒補貼,怎麼日子過得比正規軍還舒坦些?

  這一天下來之後,他得出一個結論——

  他和師父只是把別人用來做功課的時間拿去干白事去了!

  看來民營除了旱澇不保收之外,也挺好的。

  最有意思的是,這些道長們還得排練樂器,科儀法事、早晚功課都要用到。

  大抵都是些鐺、鑔、木魚、引磬、鐘鼓這種節奏型樂器,這種好學,稍微練練就行了。

  進階的也會學笛子、笙等複雜一點的樂器。

  那三位全真道長可能是原本就從網絡上刷到過姜槐,也可能是昨晚才從玄清道長那邊聽來的,竟然知曉姜槐會彈琴。

  尤其是崇岳道長,他以前學過笛子,現在改學洞簫,一心念著來個琴簫合奏,卻從未得願。

  此刻好不容易逮到姜槐,豈能輕易放過?

  三清閣沒古琴,但是法雨寺有啊!

  其實也不能算是法雨寺的,而是景區弄的一個針對遊客的「修道場」,聽音樂、練瑜伽、辟穀……

  現在很流行的。

  姜槐正好也許久沒摸過古琴了,也跟著一起去,也想順帶借充電器。

  白天他找道長們借,結果手機不是一個型號,小米的,對不上。

  沒想到法雨寺的三位僧人雖然也是蘋果的,但款式有點老了,充電器同樣用不了。

  這給姜槐鬱悶的夠嗆,敢情他成了這一畝三分地最有錢的主了。

  也算是沒給師父他老人家丟臉。

  當晚,崇岳道長的屋裡便響起一曲琴簫合奏版的《梅花三弄》

  說實話,不好聽。

  不是曲子不好聽,也不是姜槐許久沒練琴掉鏈子,而是崇岳道長技術沒到家,吹的嗚嗚咽咽的,卻始終跟不上趟,幾次三番之後,只能讓姜槐再給他一點時間。

  姜槐自然不著急,約著明天撞鐘帶上他,便抱琴回了自己屋。

  爐子上煮著粥,粥香漫在屋角。

  等待的功夫,姜槐拾過琴來,指尖無意識落弦,不是什麼規整曲調,只隨心意漫彈。

  音聲疏疏落落,混著窗外冷冽寒意,時而輕捻,如粥泡輕破,時而重撥,宛如早上的鐘聲。

  沒有定譜,也無拘束。

  人在筆架山,思緒卻在千里之遙的夫子廟,又回到了那首《屁》上。

  最後,這沒來由的思緒真的像「屁」一樣,隨著寒風轉瞬即逝,腦海里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想,什麼也沒有。

  隔壁,只亮著一絲微弱的光。

  三位道長盤坐在床,道袍覆著膝頭,就著那點光,指尖掐訣,氣息勻長,正在修行。

  屋角炭盆溫著,細弱的火星跳著,暖意在窄屋裡蔓延,和那縷無意識的琴音纏在一起。

  三人緊抿的嘴角忽然同時勾起一抹笑容。

  他們都在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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