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小楊加油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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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槐在來四姑娘山的車上,曾經刷到過一個視頻。

  一個同行的視頻,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視頻里是各種道家元素:道觀、香爐、青山、綠水……

  視頻的配音也透著一股灑脫不羈,看破世俗之感。

  他說:

  「 醒醒吧,想渡父母,救朋友,拉人覺醒,你那不是慈悲,是越界,真慈悲是不渡。

  他人的苦是必修課,你替人擋風雨那是斷人筋骨,你看他苦,焉知不是前世債,你替他扛,孽就砸你頭上。

  少當救世主,你看那蝴蝶必須掙脫蛹殼才能擁有飛翔的力量,你剝奪了那份痛,也就剝奪了他涅槃的機會,不要插手別人的因。

  天雨不潤無根草,道法不渡無緣之人。

  你修你的金丹,他啃他的業果,慈悲是啥?他沉他的苦海,你穩你的蓮台,他迷他的紅塵,你亮你的心燈,不是不管,是尊天意,不是無愛,是信因果 。

  個人棺材個人釘,莫替他人鑿墳坑。」

  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這段文案給姜槐造成了極大的震撼。

  有多震撼?

  不亞於小學生第一次知道奧特曼是假的,這個世界是沒有光的!

  他反反覆覆看了不下十來遍,還是不相信這種觀念會出自一個道門中人之口,於是點進評論區……

  然後,他又被深深震撼了。

  評論區里竟然全是贊同這一觀點的,還有不少人拿自己舉例,說什麼自己曾經幫助過別人,結果被拉入泥潭,現在無比痛苦如何如何。

  那叫一個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越看,姜槐越覺得不對勁,皺著眉頭一條條的看評論。

  他發現「不介入他人因果」好像成了如今俗世之中的主流價值觀,「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竟然成了流行語。

  還有不少「國學大師」一本正經的「指點迷津」,大概意思就是:

  「你同情誰就會背負誰的命運,你替誰做決定就會被捲入誰的因果。」

  這種觀念的確很能讓人共情,因為聽著的確很有道理。

  可是……這真的對嗎?

  如果真的都是如此的話,那這世上早就沒他姜槐了不是嗎?

  當年的玄元觀門口,師父看見襁褓里的嬰兒,「啪嗒」一聲把門關上……

  再往大處說,若世人皆是尊重他人命運,那何來「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不管這是否是「精緻利己主義」,也不管這種冷漠是否真的正確,最讓姜槐感到憤怒的是,它竟然披著道家的外衣。

  道家何曾有過這種觀點?

  師父他老人家當年從四川一路干到東北,是去吃燒烤了?

  他想了很久,才終於在道家典籍中找到一個「類似」的跟腳——

  莊子《內篇·逍遙遊》: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也就是越俎代庖。

  庖人是廚師,尸祝是主持祭祀禮儀的主持人,樽俎是祭祀用的道具。

  這句話的意思是:

  哪怕廚師沒幹好廚房的事,負責搞祭祀的人也不能越過祭台,去干廚師的事。

  再大白話一點,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不干預別人的工作,這是維持秩序、尊重專業的基本法則。

  再往深處引申,那也應該是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要試圖教別人做事,或者非要讓別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可這也沒說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吧?

  至親之人都不管?

  這修的是絕情道還是歪門邪道?

  也配說福生無量?也敢張口閉口慈悲?

  把正一、全真、乃至民間法脈所有祖師喊過來,誰敢說這話?

  反正他姜槐學道二十年,沒學過這種道。

  在他看來,盡人事聽天命就好,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順勢而為,不強求結果。

  不是不救,而是點到為止。

  說歸說,聽不聽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說不救,內心過不去。

  不聽,那就不關道爺什麼事了。

  本來此番離經叛道之說已在他腦海里淡去了,還是看到雪地里的三枚鋼鏰以及祖師爺獎勵的「梅花易數」這才突然想起。

  梅花易數,又稱梅花心易,相傳為北宋邵雍所創,是一套簡便靈活的《周易》占卜體系。

  核心是象數為體、體用為魂、五行生剋斷吉凶,強調心物感應、觀象知事。

  也就是觸機而斷,講究一個契機。

  有時候是幾片落葉,有時候是花瓶掉落,都能從中看出些許端倪。

  就如剛才,以硬幣落地之象取上卦,金屬為金,對應兌卦(兌為澤,數二),下卦取當下方位,雪脊北側為坎,坎為水(數六),合為「澤水困」卦。

  再掐算動爻,年、月、日、時總數相加除以六,餘三,六三爻動。

  兌為悅,卻被坎水所困,卦象直指「心志鬱結,萬念俱灰」,六三爻辭「困於石,據於蒺藜」,更是暗合「身陷絕境,求死之心」。

  這三枚硬幣的主人是鋼鏰姐,再加上她今日一反常態之行為,那麼誰萬念俱灰已經不言而喻了。

  說實話,姜槐蹲在地上看卦象之時心中是喜悅的。

  當然了,肯定不是因為鋼鏰姐有心求死而喜悅,也不是因為得到了一個道士專業技能而喜悅。

  這份喜悅怎麼說呢,有點像是所作所為、所思所想得到了祖師爺的認可。

  否則怎麼會好端端的獎勵一個「梅花易數」?

  畢竟常言道:六爻算盡天下事,梅花化解世間苦嘛!

  祖師爺都發布最高指示了:去!

  此刻,姜槐看向身邊的鋼鏰姐,沒去問為什麼,也沒說大道理,就是看著她。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它能傳達情緒,也能傳遞力量。

  這股力量可能微不足道,卻也有可能讓她在生死天平之上往生的那端加一點點砝碼。

  鋼鏰姐也盯著姜槐,只覺得雙清亮的眼眸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不應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東西。

  有點像是慈祥的老爺爺?

  好吧,她沒見過爺爺。

  她只是想像中,慈祥的爺爺對後輩就應該是這種眼神。

  她也不說話,指交摩挲著鋼鏰,心裡想了很多,像是走馬燈。

  她是一個私生女。

  不過和世人對私生女的刻板印象不同,她不是那種有錢人的私生子,什麼從小缺父愛,但從不缺錢的那種。

  窮人也會亂搞的好吧!

  所以她從小生活在一個充滿謾罵、紛爭的環境裡,親媽和親爹的原配隔三差五就干架,她也和一個所謂的「哥哥」打來打去。

  她成了鄰居們茶餘飯後的笑話,也成了同學們排擠欺負的玩具,也成了親媽的發泄工具。

  高二她就不念了,去飯店當服務員。

  沒想到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哪怕是一個月一千五的工資。

  這也要報團拉群?

  她不理解。

  她學會把自己打扮的不好欺負,卻又惹了很多社會人的覬覦……

  這些都沒打敗她,她想著長大就好了,再長大一些就好了,找一個喜歡的人,逃離這個爛泥一般的家庭。

  而爛泥之所以是爛泥,就是因為陷進去的人很難逃脫,不死也得脫層皮。

  她離開小縣城來到省會,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也就勉強餬口而已。

  於是乎,所有人都以為她發財了。

  親媽開始找她要錢,要不到就發她小時候的照片,哭天搶地的說她沒良心,自己怎麼這麼命苦……

  親爹問她要錢,要不到就打她的親媽。

  不是所有父母都是含辛茹苦的,也有的只是玩的時候沒做好措施。

  甚至「哥哥」也找到要錢……

  對了,她在小縣城的黃謠就是這位哥哥散的,甚至要讓她去某些場合陪他的「兄弟」……

  她哪有錢?


  但凡有一點錢也不會爆出一地鋼鏰了。

  她累了。

  結清了工資,退掉了房租,就用所有的積蓄給自己找一個喜歡的墓地好了。

  她喜歡雪,因為乾淨。

  看著也軟乎乎的,睡在裡面就像電視劇里的羊毛毯,肯定很舒服。

  她登山的路上,心裡本來還有些糾結,畢竟螻蟻尚且貪生,哪那麼容易說死就死。

  可昨晚來自親媽的電話終于堅定了她的想法。

  一開始還假惺惺的問在哪裡玩,照片裡的男生是誰?後來圖窮匕見,直接問什麼時候帶回家看看?

  呵呵,她差點忘了,她還有一個挺值錢的地方——彩禮!

  二三十萬賣不了,十萬八萬的應該沒問題。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重開吧!

  重開之前卸掉所有的「外殼」,借著那位大哥的鏡頭,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點「遺照」。

  下輩子做貓、做狗、做烏龜、做王八都行,就是不想做人了。

  原本想要悄悄的離去,沒想到被發現了……

  還說算出來的,真有意思,難道還真是道士不成?

  唉,希望不要給他留下心理陰影吧。

  想著想著,她目光重新聚焦,想著是不是編個藉口讓他迴避一下……

  「欸?人呢?」

  她有些懵。

  身邊哪還有人?

  又回頭看了看,好傢夥,正擱後頭用登山杖在雪地上寫字呢,真是好興致,不過這樣也好……

  「來!」

  鋼鏰姐聽到那人招呼她。

  「我?」

  確認了一下就是叫她,猶豫片刻還是去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電視劇里,男主角會在沙灘上給女主角寫字,通常會畫一個大大的愛心,然後是跪地求婚,周圍衝出來一幫朋友……

  她自然沒去過海邊,更不會有人給她玩這種浪漫把戲。

  「不過……臨死之前假裝浪漫一下也還不錯!」

  她情不自禁的踮起腳尖,因為公主都是這樣走路的。

  不過她很快就皺起眉頭,這寫的是啥啊?

  鬼畫符似的連成一片,一個字也不認識!

  雖說看著挺有感覺,挺那啥……

  那啥來著?

  鐵畫銀鉤?還是龍飛鳳舞?

  但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嘛!

  不過她現在不能問,因為她現在是公主,一問就重新變為灰姑娘了。

  「喂,你念給我聽~」

  鋼鏰姐眯起眼睛笑,站的離雪地里的字有些遠,害怕留下腳印就不好看了。

  「好!」

  姜槐一個字一個字念道:

  「世界是美好滴~」

  「沒了?」

  「沒了。」

  「………」

  鋼鏰姐有點無語,又有點好笑,就六個字寫這麼一老長。

  再說了,這世界對於有錢人來說才是美好的,就像她拿出全部積蓄臨時體驗的這兩天,還是很開心的。

  姜槐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沒文化,真尷尬,想安慰人也不會。

  想了想,又提「筆」寫道,

  「小籠包是好吃滴!」

  「噗嗤~」

  鋼鏰姐一個沒忍住笑出聲,好獨特的腦迴路啊,於是叫道,

  「胡辣湯也好喝~」

  「好。」

  姜槐提「筆」續上。

  還沒寫完,就見頂配哥和扎西也好奇走來,也不知道認不認識字,反正看的挺認真。

  「擱這報菜名呢~咱鐵鍋燉大訥必須得有排面!」

  頂配哥哈哈大笑,手中攝像機對準地上的字,又補充道,「老鐵們對吧?」


  這句是對以後的觀眾說的。

  「好!」

  姜槐又寫,「鐵鍋燉大鵝也有排面!」

  事情開始有趣起來了,就連扎西也來了興趣,

  「糌粑也不錯。」

  「好……」

  姜槐又寫,不過只寫了寥寥幾筆,便塗了,臉上略顯尷尬,「那兩字怎麼寫?」

  「那就青稞酒。」

  扎西很隨意的換了一個,也有可能他也不會。

  「好嘞!」

  「青稞酒好喝得嘞,甜茶也不錯!」

  待最後一字寫完,松鬆軟軟的新雪驟然多了幾分筋骨,雄渾壯闊的山巔也更添了幾分磅礴。

  姜槐提「筆」而立,思索片刻,看向鋼鏰姐,「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楊春天。」

  「好。」

  「甜茶」後頭,新添了幾個字:

  「楊春天加油!」

  「加油啊,小楊!」

  頂配哥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目光很是溫柔。

  他那天也聽到了鋼鏰姐的通話,雖然沒說什麼,卻也明白些許。

  隨即他又恢復了原先的那股混不吝勁頭,嘴裡囔囔著,「哥們,不帶偏心的啊,我也要。」

  「我要……呃……趙國超要振興東北……算了……努力賺錢!」

  「好。」

  姜槐笑著點頭,提筆而就,隨後不問扎西是否願意「留名」,自作主張寫下:

  「扎西多吉如意吉祥。」

  「姜槐也要加油!」

  寫完,他看向鋼鏰姐,

  「回去吧?」

  「好~」

  鋼鏰姐抿著嘴笑,輕輕點了點頭。

  她把一直握在手心的三枚鋼鏰重新塞給姜槐,然後想了想,走到崖邊,把什麼東西丟進雲海之中。

  昏沉沉的天空下,五顏六色的東西轉瞬滑過,像幾顆小小的流星。

  世間,有很多不可辜負之物。

  善意和美食必在其中。

  後來,有人把這篇沒筆、沒墨、沒紙、僅在世上存在五六分鐘的「字帖」稱之為「大雪帖」,也有叫做「美食帖」,或者「二姑娘帖」。

  說光是看著,便忍不住會心一笑,說甚「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更有書法愛好者以此貼下酒,只恨「手無縛雞之力」,不得登頂附庸風雅一番。

  不過最廣為流傳的,是它另一個名字:

  小楊加油帖!

  因為頂配哥的視頻里,成千上萬的評論都是:

  小楊,加油!

  (兄弟姐妹們,跨年快樂啊!搞頓好的,犒勞一下自己,新的一年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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