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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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鈴鐺變成了三道鈴鐺。

  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

  頂配哥像個黑社會大哥假扮的聖誕老人一樣,戴著墨鏡,橙紅色的登山服半敞著,裡頭就一件貼身速乾衣,薄得跟層蟬翼似的。

  脖子上那根金項鍊粗得晃眼,壓的他胯下那匹馬兒直翻白眼,嘴裡發出「嗯啊~嗯啊~」的叫聲。

  竟然不是馬,而是驢騾。

  騾子也分馬騾和驢騾。

  馬騾是公驢和母馬搞出來的,看起來像馬,力氣大、溫順,適合馱重爬坡。

  驢騾是公馬和母驢的愛情結晶,看起來像驢,耐力好、偏倔強,適合走窄路長途。

  當姜槐腦海里下意識跳出來這些知識的時候,整個人頓時哭笑不得。

  自個兒這哪是道士,分明就是雜家啊!

  不過這大哥雖然長的凶,人卻是蠻逗的,尤其那一嘴質疑全世界且平翹舌不分的錦州話,很平常的一句話都自帶喜感。

  走到半道上,他從背包里掏出一板葡萄糖口服液,散煙似的挨個問,

  「造一根不↗?」

  姜槐等人還沒說話,那匹馬騾就「嗯啊~嗯啊~」的叫喚起來。

  「咋滴兒,你也饞這口啊?給你也整一根唄↗?」

  「嗯啊~嗯啊~」

  一人一騾,有問有答。

  鋼鏰姐差點笑岔了氣,好懸沒高反,原本平靜的路程,總算多了些歡聲笑語。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聊起來,從言談中得知,頂配哥和攝影師也是打算明日連登的,兩支隊伍正好合為一支,今晚同住,明天同行。

  姜槐自然沒意見。

  四個人的小包總比十來個人的大包睡得舒服,而且沖頂的路上也能相互把手不是?

  一路無話。

  等到了二峰大本營時,差不多已經下午六點左右,比預計的時間晚了一點。

  天是亮的,卻死氣沉沉。

  碎石攤上藍色、黃色帳篷沿緩坡鋪開,幾面彩色經幡被山風扯得嘩嘩響。

  四人小包和昨晚的大通鋪不同,很有藏族特色,牆上掛著毛氈,中間還有一個燒火的爐子,排煙管被燒的有些發紅,順著帳篷頂端一直延伸出去。

  爐子上還放著一個瓷罐,裡面咕嘟咕嘟作響,帳篷里瀰漫著酥油茶香氣和燒牛糞的獨特味道,竟然讓姜槐等人升起一股前世今生之感。

  所有人都坐在床板上動也不想動一下,好像城市裡的燈紅酒綠都是上輩子的經歷。

  此時此刻,他們只是放完牛回家的牧民,家裡的阿媽蹲在火爐邊貼餅子,麥香混著牛屎的青草味,心一下就靜了。

  「來!」

  扎西拿出四個粗陶碗,給每人倒了一杯酥油茶。

  滾燙的酥油茶冒著乳白霧氣,混著茶油的醇香飄過來。

  姜槐雙手接過,低頭吹了吹,又小口抿了一口。

  茶湯滑過喉嚨,暖意順著食道往下沉,慢慢熨帖了來時的寒氣和疲憊。

  有茶葉的澀香,也有奶香,還有一點點的膻氣。

  呃……喝不習慣。

  甚至有點反胃。

  雲遊是有很多好處,比如見識不同的風景,體驗不同的人生,品嘗不同的美食……

  不過,難免也會碰上「黑暗料理」。

  悄悄打量了一下另外幾人的表情,大多都微微皺著眉頭,一副不想喝又怕不禮貌的為難表情。

  扎西似乎早有所料,從角落拎出一個保溫瓶,又給四人重新倒了一碗。

  還沒喝,就感覺甜香撲鼻。

  「有點像奶茶嘛!」

  鋼鏰姐眼睛一亮,抿了一口,然後眼睛又亮了幾分,「真是奶茶哎!」

  姜槐也跟著喝了一口,果真像在浙江喝過的紅糖奶茶,只是沒有珠珠,反正比酥油茶好喝多了。

  「這是甜茶。」

  扎西露出一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出去抽菸了。

  帳篷里,只剩下四個吃不來「細糠」的外地佬。


  幾人都累極了。

  今天這點路放在平原上算不了什麼,但在這種海拔高度,再簡單的事也變得困難起來。

  鋼鏰姐他們都是騎馬的,因此還好些,尚有精力說話聊天。

  姜槐是真頂不住了,放下碗就鑽進睡袋,沒過一會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很難受,大概是氧氣稀薄的原因,只感覺一直處在半夢半醒之中,身體是睡著的,意識卻是清醒的。

  他能聽到鋼鏰姐和頂配哥在聊天,好像在比誰的粉絲多?

  這個時代真是一個矛盾的時代。

  明明連對面的鄰居都不認識,卻願意把生活分享給無數網友看。

  更有意思的是,頂配哥這麼賣力的整活,很顯然是想吃網際網路這碗飯的,結果粉絲數量竟然還不如什麼都沒做、只是隨意發幾段視頻的鋼鏰姐。

  這讓頂配哥的心裡有些扭曲,卻也無能為力,只能說一些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話。

  說什麼現在振興東北全靠絲襪大長腿,他累死累活也不如群里的幾個拍小姨子和姐夫擦邊段子的女網紅吧啦吧啦的。

  想干點正兒八經的事業吧,又找不到活干,打工吧工資太低,只能勉強餬口壓根養不了家,做生意吧除了燒烤就是燒烤,這年頭連開菸酒店都能虧錢,還能幹什麼營生?

  但凡年輕個幾歲,他說什麼也要逃離東北。

  其實鋼鏰姐發的幾個視頻並非所謂的擦邊,頂多是穿的不多罷了,能有接近一萬多的粉絲,可能是因為她玩滑板的原因。

  她的工作也是滑板,在一家俱樂部當教練。

  隨後,兩人便陷入沉默,只是偶爾說上兩句,像是在天邊,飄飄忽忽的。

  等姜槐再次真切的聽到他們的聲音,好像已經過去挺長時間了,感覺身體都緩過來了。

  帳篷里一片漆黑,他也沒去看手機,就支棱著耳朵去聽。

  他倆好像都在帳篷外打電話,離得不遠,可能是離遠了就沒信號了。

  左邊是頂配哥,右邊是鋼鏰姐。

  頂配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卑微,和白天豪邁灑脫的感覺完全不同。

  姜槐此刻明明看不見他的樣子,卻能隔著帳篷感受到他「卑躬屈膝」的模樣。

  「媳婦兒,你聽我說……這條視頻指定能來流量……你是沒看到當時整的多熱血……」

  「算我求你了,再信我一回行不?如果再不行,你帶著閨女走,我沒二話!」

  「我是找幾個哥們湊了點錢……沒幹啥,就整套行頭……」

  「我知道家裡有饑荒,我這回去還能賣了,花不了多少,這不拍視頻得用……跟你說也說不明白!」

  「你有啥就跟我嘮,別整到老頭那去行不,老頭那身體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不說了,閨女睡了沒?」

  「閨女乖,聽媽媽話把藥喝了,喝完爸爸帶你看星星……」

  睡袋裡,姜槐眼睛睜的大大的。

  他這時才知道頂配哥的「頂配」是湊來的,也是這時候才知道,頂配哥在大峰頂上的行為好像不是那麼純粹。

  但姜槐也能理解。

  從剛才的話里可以聽出,頂配哥的家裡好像碰上了困難,若非實在沒有辦法,誰願意譁眾取寵當小丑呢?

  不再去想,姜槐把注意力轉移到右邊。

  那邊,鋼鏰姐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比呼呼刮著帳篷的寒風還要冷,完全不復白天的那般樂觀開朗。

  「你問那麼多幹什麼,我已經和你沒關係了。」

  「他是不是我男朋友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沒錢,有錢也和你沒半點關係。」

  一共三句話,句句都是沒關係,而且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就像一潭死水。

  姜槐不知道她是在和誰說話,但能聽出她有點不對勁。

  因為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感覺很累,不是體力上的累,而是心力交瘁。

  姜槐從未在一個人的身上感受到如此的疲憊,光是聽著就帶著散不去的絕望。

  同時他也意識到一個問題——旅途中的人好像並非都是因為風景而來。


  有人揣著一肚子沒處說的心事,有人扛著解不開的結,也有人只是拿它當做一份養家餬口的工作。

  看似美好之下,藏著太多看不見的東西。

  難怪在大峰之上,有人衝著雪山撕心裂肺的大喊。

  當時覺得是性情,現在方才若有所悟。

  眾生皆苦?

  不至於,只能說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吧。

  沒過一會,帳篷外的兩人陸續回來,很快發出輕微鼾聲。

  姜槐卻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了。

  當局者固然迷,旁觀者倒也未必清。

  自己雖然嘗不著「苦」,但「酸甜苦辣咸」也同樣體會不到。

  活的就像一個攝像頭,或者說像是一個「ai」,體會的全是別人的情緒。

  這種感覺很不好,很不好。

  難怪很多電影裡,機器人都渴望成為真正的人類,以至於明明都快統治人類了,最終卻功虧一簣。

  思來想去,姜槐拿出手機翻看好友列表。

  很少,卻都是他一路攢下來的「財富。」

  時間已經快十一點多了,他也沒去聯繫,就挨個想他們此時正在幹什麼。

  小湯圓嘛,這個點應該睡了。

  小呂這傢伙應該還沒睡,可能正在和「女神」聊天。

  葉大記者她在幹什麼呢?

  不會還在加班吧?

  她的工作好像經常要熬夜剪輯視頻,辛苦剪輯出來的視頻還可能在第二天被領導一言否決,想想也怪可憐的。

  張偉呢?

  按道理來說應該還沒睡,從他的朋友圈來看,他最近處在事業的上升期,找他帶團的遊客已經排到一個月後了。

  還有……賀小倩。

  她現在在家嗎?

  上次通話掛斷的突然,很多事情沒來得及問。

  不過視頻反響應該不錯,會不會有很多傳媒公司想方設法的找她?

  想想還真挺不好意思的,自己當了個甩手掌柜,下次讓她不要管好了,隨它去。

  想著想著,姜槐忽然也想發一個朋友圈。

  網絡真的挺好的,以前情緒上頭想朋友了還得挨個寫信,等朋友收到信,那股情緒都下去了。

  現在只要發個朋友圈就成,朋友們點個讚或留個言,都能讓人會心一笑。

  可發什麼呢?

  哎,真別說,這輩子的第一條朋友圈還怪讓人糾結的。

  打開相冊翻看很久,終於敲定一張。

  那是一張純風景照,路上隨手拍的。

  拍的是日照么妹峰,很好看,只是構圖什麼的很差,不足以展現真正壯闊的百分之一。

  其實也有人像照片,但沒好意思發。

  配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刪除。

  重新配文:很美。

  定位:四姑娘山風景區二峰大本營。

  發布。

  依舊是凌晨兩點半起床、吃早點、量血氧。

  兩人又開始有說有笑起來。

  「扎西大叔,我想喝奶茶!」

  鋼鏰姐坐在睡袋裡,紅毛凌亂,揉著惺忪睡眼,聲音有些嬌憨,像一個變異蠶寶寶。

  扎西多吉正在外面收拾裝備,是姜槐拎著昨天的暖壺給她倒了滿滿一碗。

  「你要撐死我啊!」

  鋼鏰姐咯咯咯的笑。

  「多喝點。」

  姜槐依舊「倔強」的端著那滿滿一大碗甜茶,「嘴裡甜了,心裡就不苦了。」

  鋼鏰姐的笑僵硬在臉上,接過來一飲而盡。

  像是在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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