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殺人犯、道士、老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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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頭蛇尾了這是。

  姜槐卻不想這麼草草結束,「你被判了幾年??」

  「7年。」

  趙魁比劃了一個手型,三角眼從後視鏡里斜睨了一眼姜槐,呼出一口長長的煙霧,

  「出來之後,外邊的世界已經變得我完全不認識了,我就像是個被世界拋棄的人,這種感覺你永遠不會懂的。」

  「我懂啊。」

  「你懂什麼懂?」

  「我在道觀待了二十年,下山還不到一個月。」

  「…………」

  沉默。

  本想裝點深沉,沒想到撞到鐵板上了。

  「後來我只能再次進山盜獵……」

  這次,趙魁的聲音低調了許多。

  「不過這時候的山裡已經有護林員了,一個人單打獨鬥太困難,只能和別人一起搞。

  後來有一次,我們那幾個人追一群林麝追的太深,又碰上了寒潮,食物衣服全都不夠,只能抽生死簽。

  說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哼哼,簽都沒抽完就幹起來了。

  我砸翻了兩個,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被打昏了過去,醒來之後衣服褲子全被扒了,你不是道士嗎,算算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趙魁說到這裡,其實已經說不下去了,讓姜槐猜只是為了緩解情緒而已。

  姜槐還真就認真猜了起來。

  「你……瀕死之際,碰到了巡邏的護林員,是他救了你,不過你害怕出去後再次身陷囹圄,所以害死了那位好心的護林員,這才心中愧疚想讓我超度?」

  「你特娘的故事匯看多了吧?」

  趙魁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是什麼讓你覺得那個年代的護林員會救我這種盜獵的?

  不過你猜的已經很接近了,救我的不是護林員,而是林麝。」

  這倒是出乎了姜槐的預料,貌似這個版本聽起來才更像故事匯吧?

  「當時……它就趴我身上,用腹部給我取暖,應該是把我當成它的同伴了。」

  「你長得和林麝很像嗎?」

  「扒了皮就很像了,別忘了我也是光著身子的。」

  趙魁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的黑暗,

  「那你再猜猜林麝是怎麼見過被扒了皮的同伴的?」

  姜槐已經不想猜了。

  「你殺了它?」

  「我想活著。」

  風忽然大了,是趙魁打開了車窗,把後面的話吹的有些不真切。

  「出來後,我每天都會想到那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它好像至死都沒明白為什麼同伴會突然殺了自己。」

  「福生無量!」

  姜槐口誦道號,他已經好些天沒說過了。

  「所以你成了護林員?」

  「這輩子吃這片山喝這片山,又因為這片山蹲了兩回窯子,這輩子大概也是死在這片山里了。」

  「行了,前面是服務區,你愛幹嘛幹嘛,我要眯一會。」

  趙魁不再言語,把車駛進一個挺大的停車場。

  停車,撒尿,放倒座椅,把腳伸出車窗睡覺,動作一氣呵成,看來沒少長途奔波。

  姜槐倒是有些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待車裡吧,那位腳有點臭。

  出來轉轉吧,服務區就這麼大,總不能大晚上的逛高速吧?

  餓也不餓,困也不困,也不想上廁所。

  他乾脆站在車旁練拳,活動活動筋骨。

  月亮很大很圓,照的停車場亮堂堂的。

  除了他們那輛漢蘭達之外,還有很多大卡車。

  這些司機師傅該睡覺的睡覺,該燒飯的燒飯,該洗衣服的洗衣服,早就習慣了這種以車為家,四處漂泊的生活。

  以往,他們的娛樂活動無非就是刷刷網絡視頻,或者和家裡通通電話。

  不過今天不一樣,他們全都捧著碗探出窗,一邊吃飯一邊看小道士打拳。


  看也就罷了,還舉著手機拍。

  姜槐也任由他們,時不時聊上幾句,還真長了不少見識。

  比如大貨車的車頭裡竟然有床,還不小。

  比如他們不能一直跑車,要等北斗的冷卻時間。

  比如有些跟車的女人,竟然不是司機的老婆。

  特別是最後這個,這幫老司機不愧是老司機,開起h腔那真是無法無天,什麼話都敢說。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哪裡怎麼怎麼妙,這裡怎麼怎麼好,聽的姜槐那叫一個面紅耳赤,手心都出汗了。

  還是一個年紀大些的師傅看出姜槐有點不自在,邀請他上車坐坐,還掏出一個小小的電煮鍋,說是要請姜槐吃火鍋。

  先切了一塊火鍋底料,又拿了一袋五顏六色的丸子放進去煮,看起來還真有模有樣。

  姜槐推辭不過,便去服務區買了一堆熟食一起搭夥吃飯。

  這一下可不得了,其餘的司機見了也不知是起鬨架秧子,還是有心一起熱鬧熱鬧,紛紛要來入伙。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車裡備的吃食也五花八門。

  山東的煎餅,天津的麻花,新疆的葡萄乾,山西的酸棗糕,內蒙古的奶皮子、更有從淮安路過的,掏出一盒十三香小龍蝦……

  也有的啥也沒帶,乾脆從運送的貨物里摳了不少水果、牛奶出來,說是不打緊,有損壞指標。

  小小的停車場裡,一時間搞得和美食博覽會一般。

  大家一邊吃,一邊聊天。

  有抱怨大車越來越不好掙的,有說哪裡哪裡出了大車禍等會不能走那條路,也有和自家媳婦孩子通視頻的。

  但更多的還是好奇姜槐這個道士要去哪裡,大半夜的在服務區晃蕩,是抓鬼啊還是降妖吶?

  姜槐也沒瞞著,大概說了一下自己是去墓葬群里幫忙畫壁畫的。

  這群司機師傅哪裡懂什麼壁畫不壁畫。

  此話聽在他們耳中,就等於這個道士會畫符!

  那是去辦事的!

  還是被國家請去辦事的!

  而常年奔波在路上,且經常走夜路的大車司機最渴望的是什麼?

  平安!

  這下好了,飯也不吃了,全都圍著姜槐「各顯神通」,只為求一張平安符!

  沒有黃紙,沒有硃砂,只有一根孩童畫畫用的丙烯馬克筆,還是其中一位司機師傅帶給自家女兒的生日禮物。

  要畫的地方也是五花八門,有的在車門上,有的在車頭,也有的在車尾,說是上次被追尾了,討個吉利。

  姜槐那是哭笑不得,知道這樣畫符那是半點作用沒有。

  不過他也明白司機師傅們只是圖個好彩頭,告訴他們沒用只會掃興,乾脆什麼也不說,配合就是了。

  服務區的燈光不夠亮,司機們就把車燈打開。

  有的地方照射不到,他們就打開手機遠光燈。

  遠遠看上去,還以為哪家哥哥在服務區開演唱會了。

  沒有焚香,只有刺鼻的柴油味。

  沒有沐浴,只是用礦泉水簡單的淨了淨手。

  姜槐蹲在車頭前,捏著那支紅色的丙烯馬克筆,輕輕按了按試試手感。

  很好。

  挺順的。

  那就行了。

  深吸一口氣,紮下馬步,手腕繃直,筆尖落處先頓出一點,是為符頭「敕令」的起筆。

  只是起手,一旁圍觀的司機師傅們便同時屏住呼吸。

  他們看不懂門道,只覺得這個符的開頭彎彎繞繞,像一隻小蜜蜂。

  不過他們卻能看出姜槐的肅穆,年紀輕輕的身影竟然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莊嚴。

  「看來真是請對了!」

  眾人心中如是作想。

  要是他們知道姜槐連個道士證都沒有,恐怕此刻的停車場上會掉一地的眼珠子。

  閃光燈下,筆走龍蛇。

  筆鋒斜挑,拉出一道短促上揚的弧線,手腕微旋,筆尖又順勢下沉,快速點出三點。


  三點之下,是一個長長的「斗」字,「斗」字左邊寫了「火車」二字,被一個圓圈住……

  最後收筆時,筆鋒驟然收緊,畫了一個像是小孩塗改作業時的「墨團」。

  「成了。」

  姜槐擱下筆,甩了甩胳臂。

  這輛車的主人立馬湊上前,見這符在大燈下亮的紅艷艷的,每一道線條都透著股說不出的靈動勁兒,頓時眉開眼笑,抬手想摸又收回,只憨憨地笑,

  「嘿,這比廟裡求的還像樣嘞!」

  「就是這火車是啥子意思?俺這是卡車,不是火車嘞?」

  「這是王靈官的平安符,火車指的是靈官爺腳下的風火輪,不是那個在鐵軌上跑的火車。」

  姜槐笑著解釋,又問,「你們知道王靈官吧?」

  「好像聽過,上山不上山,先拜王靈官嘛!」

  「三隻眼那個?」

  「好像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實則並不怎麼在意,不管幾隻眼,只要能保佑他們平安就行了。

  說完,紛紛拉著姜槐去他們的車上畫。

  已經畫好的,則是美滋滋的拍視頻發到司機群里,得意洋洋的炫耀。

  重重疊疊、橫七豎八的大燈光線里,那手執硃筆的身影在地上投出許許多多的影子,藏青色的道袍也被鍍上一層朦朦朧朧的光暈。

  舉手投足間,眾多影子隨之而動。

  如夢似幻,恍若神仙中人。

  天官賜福。

  道士賜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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