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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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滬市有滬市的危機,國家有國家的難處,這些,對於老百姓來說,都是能克服的。

  但大新的危機,對於員工來說就快要克服不了了。

  資方早就捲款逃往港城,這幾年一直在執行「多銷少進」,漸漸地,資金都被抽回。

  現在,大新已經逐漸成為「無資方,無資金」的空殼。

  這些年,都是員工成立的「企業維持委員」在苦苦支撐。

  現在,大新貨源斷絕,資金耗盡,面臨著停業的風險。

  深冬的風裹著濕冷的寒氣,刮過南京東路的柏油路面,卷得大新百貨的玻璃門哐當作響。

  三樓的職工辦公室里,煤油燈的光暈搖搖晃晃,映著十來張蠟黃卻執拗的臉。

  他們都是大新百貨的職工代表,王勝利也身在其中。

  他們圍坐在一張磨出包漿的舊木桌旁,桌上攤著皺巴巴的資產清單,還有一沓寫滿字的申請書。

  「蔡先生那邊已經徹底沒有消息了。」會計老王的聲音啞的像砂紙磨過。

  「咱們貨架都空的能跑老鼠了,剩下那點資金都發不出員工這個月的工資。」

  旁邊的年輕售貨員小陳紅了著眼圈,指間捻著衣角:「隔壁永安,先施都在搞聯營,咱們這兒——連塊肥皂都進不來了。」

  沉默漫過滿屋的煤煙味,窗外的霓虹招牌早就熄了,只有街口崗亭的紅燈籠透著點暖光。

  突然,公會組長阿芳猛得站起來:「等不是辦法,找政府去。」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咱們不是要飯,是要保住這棟樓,保住幾百號人的飯碗。」

  這話像一顆火星,瞬間撩起了眾人眼裡的光。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阿芳領著王勝利還有會計老王,揣著申請書和資產清單,踩著結了薄冰的路面,往市商業局的方向走。

  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他們身上的棉襖外套洗的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手裡的牛皮紙信封卻攥得緊緊的。

  王勝利縮了縮脖子,他已經說了,自己真的沒有官方關係,但他們說,帶著他過來比較安心,畢竟他是走後門進來的。

  事關自己未來的飯碗,王勝利也沒有拒絕,跟著他們來看看。

  要是能幫上忙最好,不能,那也盡力而為就行。

  商業局的接待室里,暖氣片滋滋的吐著熱氣。

  一位戴藍布帽,穿幹部裝的同志接過他們的申請書,看得格外仔細。

  阿芳緊張的手心冒汗,聲音帶著顫,卻字字清晰:「同志,大新百貨不能就這麼垮了,資方走了,我們員工還在,我們願意跟著政府幹,只要能讓大樓重新開門,讓大傢伙有活干,有飯吃。」

  老王跟著補充,掏出那張記滿債務和存貨的清單:「這是家底,一分一厘都清在這兒了,我們不求別的,只求政府給條路子,讓這遠東第一百貨的扶梯,再轉起來。」

  王勝利跟在後面說道「我們保證,聽政府的安排,好好經營,絕不辜負信任。」

  幹部同志放下申請書,抬眼看向他們,目光里沒有敷衍,只有鄭重。

  他起身給每人倒了杯熱水,指尖碰鄙帶著暖意:「同志們,你們的心意,我們收到了。

  大新百貨是滬市的招牌,你們的難處我們早就看在眼裡。

  請放心,我們絕不會看著職工們沒飯吃,也絕不會讓這麼好的一座大樓就這麼空著。」

  聽到這話,阿芳鼻頭一酸,忐忑了這麼多年的心終於是落到了實處。

  果然,國家是不會放棄他們的,跟著國家走,准沒錯。

  不過,雖說要交給國家,那也不是隨便交的。

  第二天開始,大樓開始了停業整改,對外便是大型維修,暫時停業。

  員工們開始對大新大樓以及剩餘商品,設備進行登記。

  理清資方資產與境內債務。

  同時,相關部門通過僑務渠道與蔡老闆以及資方代理人洽談多次,闡明公私合營的政策與贖買原則。

  港城那邊,蔡老闆披著厚呢大衣,坐在紫檀木書桌後,指尖捻著一封剛拆封的航空信,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

  管家福伯垂手站在一旁,手裡端著的生茶早涼透了。


  他猛的把信紙拍在桌上,聲音帶著火氣:「胡鬧,簡直胡鬧。

  滬市那幫人是吃准了我回不去,拿這些空話來消遣我。

  什麼定息,什麼贖買,當年我撤走的時候,大新就是個空殼子,連貨架都快抵給債主了。」

  福伯小聲勸道:「老爺,您消消氣。

  這信是滬市僑務委員會寄來的,蓋了紅戳子,不是空穴來風。

  信里說大新大樓現在歸了國營第一百貨用,按月算租金,還有您那點兒股本,折算下來,一年能拿不少定息呢。」

  蔡老闆愣住了,制裁抓起性質又看了一遍,手指有些發顫:「股本?

  我那點股本早該打水漂了,民國三十六年我走的時候,帳上就剩幾個鋼鏰。

  後來職工們鬧著要薪水,我匯過去三萬港幣就當仁至義盡了,沒想到,他們竟然還認。」

  福伯上前一步,指著信上的字:「您瞧這裡寫著呢。

  五反運動的時候,把大新的資產盤得一清二楚。

  您的股權,大樓的產權都登記在冊。

  他們說了,只要您認這個合營的章程,往後每年的定息一分不少都會匯到港城來。」

  蔡老闆沉默半響,拿起桌上的放大鏡,仔仔細細打量信上的每一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他當年以為,滬市的產業遲早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沒想到,沒想到他們做事,倒還講點規矩。

  福伯看蔡老闆神色平靜了下來,接著說道:「可不是嘛,老爺您當初撤走也是怕時局不穩。

  如今這樣,總好過血本無歸。

  這定息拿著,不費吹灰之力,豈不是好事?」

  蔡老闆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一口氣,他語氣複雜道:「好事?算是吧。

  只是可惜了我那大新百貨,想當年在南京路,那是何等風光。

  如今換了招牌,成了什麼第一百貨。

  唉……」

  蔡老闆頓了頓,忽然抬眼看向福伯:「去,給我備筆墨,我要回一封信。

  就說,就說我同意這個合營方案。

  還有,告訴那邊,定息不用匯過來了,存在滬市銀行,算是給那邊老員工的一點念想吧,以後逢年過節,也能念我點好。」

  福伯應聲:「好嘞,我這就去辦。」

  窗外的雨還在下,蔡老闆卻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對岸模糊的燈火,眼神里說不清是惆悵,還是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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