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蕭承煜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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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經此一戰,徹底耗盡了百年盛世的底蘊。

  昭武帝拓土開疆的盛景,文宣帝均田安邦的富庶,就此煙消雲散,曾經一統四海、威服兩洋的大乾王朝,從此淪為偏安中原的殘弱王朝,再無萬國來朝、商船不絕的盛況。

  蕭承煜回到洛陽,第一件事,便是脫下龍袍,身著素服,前往昭武帝陵前,長跪不起,三日不飲不食。

  「孫兒無能,窮兵黷武,耗盡國力,傷盡民心,毀了祖輩開創的盛世,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天下蒼生。」

  陵前風雪漫天,蕭承煜的聲音,被風雪淹沒,唯有無盡的悔恨,縈繞在洛水之畔。

  他下罪己詔,昭告天下,罷征戰,輕徭薄賦,休養生息,廢除所有苛捐雜稅,將朝廷僅剩的錢糧,盡數用於安撫百姓、重建沿海、救治傷兵。

  可大乾元氣已傷,數年之內,再無恢復之望。

  而南洋諸島,經此戰火,亦是滿目瘡痍。

  呂宋港殘破不堪,東西洋航路斷絕,華商凋零,土著離散,曾經百業興旺、市井繁華的南洋,變成了荒無人煙的廢墟,秦蒼隱居荒島,終日面朝大海,悔恨終生。

  他一生起兵,為救百姓於水火,最終卻讓南洋百姓,陷入了更深的苦難之中。

  中興二十三年,春。

  洛陽宮城的琉璃瓦覆了一層淺綠,洛水冰消,柳絲抽芽,可整座皇城依舊沉在一片化不開的肅穆里。

  太上皇蕭承煜,於昨夜三更龍馭賓天,享年五十一歲。

  四十年隱忍,十年備戰,一場海天決戰,耗盡了大乾半壁元氣,也耗盡了這位帝王畢生心血。

  自泉州歸洛,他便再未穿過龍袍,終年素服,罪己詔三頒天下,輕徭薄賦,休養生息二十年,堪堪將瀕於崩潰的大乾從生死線上拉回,卻也熬幹了身體裡最後一絲精氣。

  遺詔置於乾坤殿御案之上,墨跡未乾,字字沉如千斤:

  「朕窮兵黷武,傷民耗國,愧對先祖,愧對蒼生。新帝平宋,當謹記——在民不在兵,在德不在險。江海之地,不復爭,不興戰,與楚永世修好,敢言南征者,斬。」

  年僅十七歲的新帝蕭平宋,一身縞素,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指尖死死攥著那方冰冷的傳國玉璽,指節泛白。

  他是蕭承煜獨子,自記事起,便沒見過父親穿幾回龍袍。

  印象里的蕭承煜,永遠是一身素衣,守著一盞孤燈,對著泛黃的海圖長久沉默,有時深夜驚醒,會低低喚著陣亡將士的名字,眼角全是淚痕。

  洛陽宮徹夜不熄的燈火,不是為了籌謀霸業,只是一位父親、一位帝王,在無盡愧疚里熬著殘年。

  案頭那塊刻著「今日之忍,為他日必取」的木牌,是蕭平宋少年時親眼見父親揮斧劈碎的,木屑飛濺的那一刻,父親背對著他,肩頭微微顫抖,從此案頭只留一塊無字木牌,日日相對,無言懺悔。

  那場戰爭,是刻在大乾皇室骨血里的傷疤。

  二十五萬水師將士埋骨南海,衛家、曹家滿門忠烈盡喪,江南沿海十州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曾經威服四海的天朝上國,一朝跌落塵埃,只剩中原半壁殘山剩水,連江南最富庶的府縣,都要靠朝廷年年賑濟,才能勉強維持生機。

  「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還請節哀,登基理政。」

  首輔張慎白髮蒼蒼,跪地叩首,身後文武百官黑壓壓跪了一片,哭聲壓抑,不敢高聲。

  蕭平宋緩緩起身,少年的臉龐尚帶青澀,眼神卻已染上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他望著殿外飄飛的白幡,望著洛水之上空蕩蕩的碼頭——那裡曾停過父親口中遮天蔽日的戰船,如今只剩幾艘破舊的漕船,在水面上隨波搖晃,像極了風雨飄搖的大乾。

  他比誰都懂父親的遺願,更比誰都清楚,大乾再也打不起一場戰爭。

  國庫空虛,民生凋敝,甲兵朽壞,水師僅剩三千老弱殘卒,連沿海海防都要靠鄉紳自籌糧餉維持。所謂對峙,不過是自欺欺人,大乾早已沒了南下爭雄的底氣,所謂殘盟,不過是苟延殘喘的和平。

  三日後,蕭平宋於乾坤殿登基,改元景和,大赦天下。

  第一道聖旨便是遵先帝遺詔,罷水師,裁軍備,減賦稅,安民生;第二道聖旨,則是遣使前往南洋呂宋,向大楚告哀,告知蕭承煜駕崩之事。

  消息傳至南洋,已是一月之後。


  呂宋港歷經戰火,重建二十載,依舊難復舊貌。

  斷壁殘垣間長出了荒草,曾經帆檣如雲的港口,如今只有零星商船停靠,海風卷著咸腥氣,吹過望海樓斑駁的木柱,像在嗚咽。

  大楚君主秦蒼,自海天決戰後隱居荒島十年,五年前被舊部尋回扶立,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振臂一呼便可聚起三十萬將士的開國之主。

  他滿頭白髮,身形佝僂,常年身著粗布白衣,終日坐在望海樓上,望著北方雲海,一坐便是一整天。

  當年決戰的刀傷箭傷,每逢陰雨天便劇痛難忍,咳嗽起來撕心裂肺,咳得滿手帕都是血。

  他這一生,起兵反乾本為救民,最終卻將南洋百姓拖入更深的戰火;割據海外只求活路,最終卻讓南洋諸島淪為廢墟。

  三十萬楚軍戰死二十五萬,愛將秦虎殞命,華商離散,土著反叛,他耗盡一生心血建立的大楚,比大乾還要孱弱不堪。

  「君上,洛陽急報……大乾帝蕭承煜,駕崩了。」

  心腹內侍低聲稟報,聲音發顫,生怕觸怒這位早已心如死灰的君主。

  秦蒼握著竹杖的手猛地一顫,枯瘦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走了……也好,也好。」

  他與蕭承煜,是死敵,是對手,是拼盡兩國國運、殺得兩敗俱傷的君王。

  隔著一片南海對峙半生,血戰三載,最終落得一模一樣的結局——贏了對手,輸了天下,負了百姓,悔了終生。

  蕭承煜困在對先祖、對將士的愧疚里不得解脫,他沉在對百姓、對士卒的悔恨中夜夜難安。

  兩個帝王,半生纏鬥,終究都被這場無意義的戰爭,鎖進了餘生的自責里。

  「備船。」

  秦蒼緩緩起身,掩不住一陣劇烈咳嗽,

  「朕要去海邊,祭一祭他。」

  呂宋外海,風平浪靜。

  秦蒼獨立船頭,親手焚了一炷香,望著北方洛陽的方向,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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