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寒冬將至人心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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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天谷的秋天,在血腥與沉默中飛快流逝。

  掩埋了同袍,清理了戰場,收編了降兵,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種緊張的軌道上,卻再也回不到從前。空氣中始終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壓抑,如同山雨欲來前的低氣壓。

  人口統計出來了,算上新降的四十七人,谷中現有能活動者共計一百八十九人,其中壯勞力(包括可參與勞作的婦孺)不足一百二十。相較於之前的規模,戰力與生產力都大打折扣。

  存糧清點更是觸目驚心。繳獲的敵軍乾糧早已消耗殆盡,原本的積蓄在供養增多的人口後飛速見底。那口「無限粥鍋」成了最後的底線,但林墨嚴格控制著每日取用的量,僅能保證眾人不被餓死,遠不足以支撐高強度的勞役和即將到來的寒冬。

  「必須在下雪前,儲備足夠過冬的糧食和柴火,還要加固窩棚,縫製冬衣……」孫老漢拿著簡陋的帳冊,眉頭擰成了疙瘩,「可咱們的人手……唉!」

  王胥的胳膊還用布帶吊著,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新降者人心未附,需以工代管,將其打散編入各組,由老人帶領,嚴加看管。勞作雖慢,總好過閒置生事。」

  王五的傷沒好利索,卻已拖著身子重新組織起了防衛。力士隊名存實亡,他將所有還能揮動武器的人(包括部分表現尚可的新降者)混編成三支巡邏隊,日夜守衛隘口和巡視谷內,眼神比以往更加警惕,看誰都帶著審視。

  最大的變數,來自那片因林墨「祭祀」而瘋長的奇異豆苗。

  它們依舊覆蓋著隘口前的坡地,墨綠色,沉默而頑強。李郎中帶著人小心採集了一些葉片和根莖回去研究,發現其汁液苦澀異常,動物拒食,少量餵給抓來的山鼠,山鼠並未死亡,卻變得極其萎靡不振,仿佛被抽走了精力。

  「似有微毒,能損人精神元氣,而非致命。」李郎中得出結論,「或可入藥,用以鎮靜止痛,但絕不可食用。」

  這結果讓眾人鬆了口氣,卻又更加疑惑——這些豆苗當日是如何「驅散」邪法的?它們汲取的,難道真是人的「精力」或「狂亂」?

  無人能解。林墨下令將那片區域劃為禁區,嚴禁人畜靠近。

  生存的重壓之下,內部暗流開始涌動。

  新降者雖表面服從,但終日半飢半飽,從事繁重勞役,難免怨聲載道,私下裡常有抱怨。若非王五的巡邏隊看得緊,恐怕早已生出事端。

  而原有的谷民,看著本就不多的糧食還要分給這些「外來者」,看著他們有時偷奸耍滑,心中亦是不平。尤其是一些失去了親人的人,看向降兵的眼神總帶著難以化解的仇恨。

  矛盾在一場秋雨後來了一次小爆發。幾個新降者負責修繕被雨水衝垮的一段田埂,動作磨蹭,被負責監工的陳老丈訓斥了幾句。雙方發生口角,推搡之間,一個降兵失手將陳老丈推倒在泥水裡。

  雖然立刻被聞訊趕來的王胥制止,但此事如同火星,瞬間點燃了積壓的情緒。

  「打死這些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沒有我們收留,你們早餓死在外面了!」 「憑什麼我們累死累活,養著這群廢物!」

  老谷民們群情激奮,圍住了那幾個降兵。

  降兵們則抱團自保,嘴上也不服軟:「誰稀罕你們這口粥!要不是沒處去……」 「整天幹活還吃不飽!當我們是牲口嗎?!」

  眼看就要演變成鬥毆,王五帶著巡邏隊粗暴地分開人群,用武力強行彈壓,將雙方領頭者都關了禁閉,才勉強平息事態。

  但裂痕,已經無法掩飾地暴露出來。

  夜裡,林墨的窩棚(依舊是那間破土地廟)里,核心幾人再次聚首,氣氛凝重。

  「仙師,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王五聲音沉悶,「糧食不夠,人心不穩,外面還有張寶大軍和『山鬼』的威脅……冬天一到,不用敵人來攻,我們自己就得凍死餓死!」

  孫老漢唉聲嘆氣:「要是胡疤臉他們在……或許還能出去想想辦法……」話說出口,才意識到失言,趕緊閉嘴。胡疤臉探路隊全軍覆沒的陰影,依舊沉重。

  王胥沉吟道:「內憂外患,首在治內。當下之計,唯有『開源』、『節流』二策並行。節流,即進一步嚴格口糧配給,優先保障勞力和守衛。開源……」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林墨:「……恐需再次冒險外出。或狩獵大型野獸,或採集過冬山貨,或……尋找那『私鹽小道』的其它入口,哪怕只能換回少許糧食布匹。」

  再次外出?眾人沉默。上次探路的慘狀歷歷在目,山鬼的恐怖傳聞更是讓人不寒而慄。


  「我去。」王五忽然道,語氣斬釘截鐵,「我帶一隊最精幹的人,不走遠,就在附近山林狩獵。若能打到大傢伙,肉可食,皮可禦寒。」

  這是目前看來風險相對最低的選擇了。

  林墨看著王五身上未愈的傷口,看著眾人臉上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憂慮,心中如同壓著巨石。

  他知道,王五此去,依舊吉凶難料。谷內人心浮動,一旦主力外出,內部是否還會生變?

  就在這時,窩棚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一個女子激動的聲音。

  「讓我進去!我要見仙師!我有辦法!我知道哪裡有過冬的糧食!」

  守衛的力士似乎在阻攔。

  林墨眉頭一皺:「何事喧譁?讓她進來。」

  窩棚帘子被掀開,一個穿著破舊麻布衣裙、面容憔悴卻眼神發亮的年輕婦人被帶了進來。林墨認得她,是谷中一個寡婦,丈夫死於之前的守谷戰,大家都叫她芸娘。

  芸娘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急切道:「仙師!諸位頭領!我知道一個地方!就在這山谷往西三十里的老林子裡,有一處廢棄的山神廟!早年我隨爹娘逃荒路過,在那裡避過雨!那廟底下……有個地窖!裡面……裡面好像藏著糧食!是以前廟裡和尚藏的!我們當時餓極了也沒敢多動,只拿了一點……」

  地窖?藏糧?

  所有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此話當真?!」孫老漢激動得聲音發顫。

  「千真萬確!」芸娘用力點頭,「那地方很隱蔽,入口被塌了的石頭半埋著,一般人找不到!我記得路!」

  絕境之中,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如同黑暗中划過的一絲曙光!

  王五立刻道:「仙師!我帶人跟她去!若真有糧食,我黃天谷或可度過此冬!」

  林墨心臟也是怦怦直跳,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次探路的教訓太深刻了。

  「那地方……附近可有異常?你可曾聽說過『山鬼』出沒?」他緊緊盯著芸娘問道。

  芸娘愣了一下,搖搖頭:「山鬼?沒……沒聽說過。那地方就是偏,路難走,倒沒聽說有什麼怪物……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王胥沉吟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需多做準備,速去速回。」

  希望就在眼前,再大的風險也值得一冒。

  林墨最終下定決心:「好!王五,你挑選五名最得力的好手,帶上武器和繩索。芸娘,煩你帶路。記住,此行只為探明情況,若有糧食,先取少量帶回,確認無誤再二次搬運。若遇任何危險,立刻撤回,保全自身為要!」

  「是!」王五抱拳,眼中重新燃起鬥志。

  芸娘也激動地連連點頭。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在人們心中點燃。

  然而,林墨沒有注意到,在一旁沉默的李郎中,在聽到「山神廟」三個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欲言又止。

  而窩棚外,陰影中,一個負責守衛的新降兵,耳朵微微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光芒。

  黃天谷的寒冬尚未真正來臨,但人心的風雪,似乎已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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