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不然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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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尖銳的嬰兒啼哭,劈開了手術室里所有的嘈雜。

  蘇棲遲的身體瞬間脫力,整個人癱在產床上。

  她的手還抓著楚巡的手,但力氣已經完全散了,只有手指虛虛地搭著。

  楚巡的手在抖。

  他盯著助產士懷裡那個皺巴巴的、渾身沾著血的小東西。

  那個小東西在哭。

  嗓門大得驚人,小拳頭攥著。

  助產士把孩子擦乾淨,用粉色的包巾裹好,抱到蘇棲遲的胸口。

  蘇棲遲費力地低頭。

  那個小臉皺皺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哭聲已經小了,變成了細細的哼唧。

  蘇棲遲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她歪過頭,把嘴唇貼在孩子的額頭上。

  那片皮膚又熱又軟,帶著一股子奶腥氣。

  她親了好久。

  久到助產士都不好意思打斷。

  然後蘇棲遲抬起頭,轉向楚巡。

  這個男人正用袖口擦臉,擦完了眼睛還是紅的,鼻頭也紅的。

  他發現蘇棲遲在看他,趕緊吸了一下鼻子,把臉上的狼狽收了收。

  然而並沒收住。

  蘇棲遲看著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嘴角終於彎了起來。

  那是一個很疲憊的笑,眼皮都快睜不開了,但嘴角確實是往上彎的。

  連乾裂的唇縫都被這個笑撐開了。

  「楚巡。」

  「嗯。」

  「女兒。」

  「嗯。」

  楚巡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蘇棲遲的發頂。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

  護士抱著粉色包巾里的嬰兒,快步走進走廊。

  走廊里的人全部站了起來。

  蘇芷柔第一個衝過去,腳步踉蹌,差點撞到牆上。

  「是女孩!母女平安!」

  護士的聲音還沒說完,溫傾雲的腿就軟了。

  蘇幼煙和蘇語檸一左一右把她架住,三個人抱成一團,哭得稀里嘩啦。

  蘇芷柔趴在護士肩膀旁邊,踮著腳尖看那個小嬰兒,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不停地念叨。

  「好小……好小一隻……」

  蘇沁雪擠不進去,在外圍蹦了兩下,急得直跺腳。

  蘇聽晚把她拽過來,兩個人手拉著手,眼眶都紅透了。

  蘇洛一靠在牆上。

  她摘下了墨鏡,用手背捂住了大半張臉。

  指縫之間有水光一閃一閃的。

  蘇河坐在輪椅上,一言不發。

  他的手擱在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在跳。

  過了幾秒,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嘴唇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蘇梔夢站在走廊的最盡頭。

  她一隻手撐著窗台,另一隻手捂著嘴。

  眼淚順著她的手指縫流下來,滴在窗台的大理石面上。

  手術室里。

  護士們在做最後的縫合和清理工作。

  蘇棲遲閉著眼,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楚巡坐在圓凳上,沒有鬆開她的手。

  他的手背上全是被蘇棲遲掐出來的月牙印,有幾道已經滲出了血絲。

  他低頭看著那些印子,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慢慢摩挲著蘇棲遲的手指。

  她的手終於暖過來了。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儀器的滴答聲變得平穩而規律,不再是剛才那種急促的警報。

  蘇棲遲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

  嘴唇上的血已經凝固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楚巡沒吱聲。


  他把她的手攏在自己兩隻手中間,掌心合著掌心。

  手術室外面的哭聲和笑聲隔著那扇門,模模糊糊地傳進來。

  蘇棲遲的嘴角又彎了彎。

  瞳仁渙散了幾秒,才慢慢聚到楚巡的臉上。

  「我是不是……活下來了?」

  楚巡的鼻根一酸,趕緊別過頭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當然。」

  蘇棲遲的乾裂的嘴唇往兩邊扯了一下。

  那個笑很虛弱,很淡,但確實是在笑。

  她費力地轉了轉頭,看向旁邊助產士的方向。

  粉色的包巾已經被抱走了,手術室里只剩下幾個護士在做最後的善後處理。

  蘇棲遲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幾次,氣息斷斷續續的,額頭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汗。

  但她整個人的氣色比剛才好了一點點,臉上有了丁點血色。

  楚巡伸手,用防護服的袖口替她把額角的碎發撥開。

  指腹碰到她的太陽穴時,蘇棲遲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然後她突然偏過頭。

  「楚巡。」

  「嗯?」

  蘇棲遲的眼珠子左右轉了兩圈,盯著他的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楚巡被她盯得有點發毛。

  「怎麼了?」

  蘇棲遲咽了口唾沫。

  「你剛才……」

  她的視線往下瞟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

  「看到什麼了沒?」

  楚巡愣住。

  「啥?」

  蘇棲遲的耳根在肉眼可見地變紅,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側面。

  她咬了咬下唇上那層薄痂。

  「就……生孩子,你坐在這裡,有沒有看到。」

  楚巡終於反應過來她在問什麼。

  他張了張嘴,差點沒繃住。

  「你在說什麼?」

  蘇棲遲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虛弱得毫無威懾力。

  「你別廢話,你就說看沒看到。」

  楚巡低頭看了看自己坐的這個位置。

  圓凳放在產床的側面偏上方,前面隔著一大片無菌布簾,再往下是醫生和助產士的操作區域,從他這個角度,確實什麼也看不見。

  「沒有。」

  「我一進來就坐這兒了,前面擋著帘子,啥也看不見。」

  蘇棲遲的腦袋往枕頭裡陷了陷。

  「真的?」

  「真的。」

  楚巡抬起另一隻手,朝她晃了晃。

  「你看,我全程就幹了一件事,當你的人體握力器。」

  他手背上的月牙印在燈光下一清二楚,有幾道已經皮開肉綻了。

  蘇棲遲看了一眼那些印子,眼圈又紅了。

  但她很快把那點情緒壓下去,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枕頭上。

  那就好。

  剛才在鬼門關上晃悠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想,只想最後再看他一眼,所以讓她進來了。

  但現在人活過來了,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她聽說過,男人要是親眼看了過程,心裡會留下陰影。

  以後再看到妻子的身體就會聯想到血淋淋的畫面,興致全無。

  雖然她也不確定這說法靠不靠譜,但萬一呢。

  蘇棲遲盯著天花板上的無影燈,燈光把她虹膜里的棕色照得很淺。

  沉默了幾秒。

  「楚巡。」

  「嗯。」

  「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

  楚巡的手停在半空。

  蘇棲遲側過頭,看著他。

  她的嘴唇上還有沒擦乾的血痂,頭髮貼在脖子上。

  「你說過的。等我生完孩子,就獎勵我。」

  楚巡的表情經歷了一個非常精彩的變化過程。

  先是茫然,然後是回憶,接著是難以置信。

  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罵人的複雜神色上。

  「你剛從手術台上下來。」

  「嗯。」

  「差點人沒了。」

  「嗯。」

  「你現在躺著的這張床上面還有你的血呢。」

  「嗯。」

  楚巡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居然第一時間想的是這個?」

  蘇棲遲眨了眨眼。

  「不然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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