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父親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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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棲遲的回答乾脆利落,理直氣壯得不行。

  楚巡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不敢用力掙脫,怕扯到她。

  但蘇棲遲完全沒有要放手的意思,兩隻手纏在他胳膊上,跟掛在樹枝上的無尾熊一個架勢。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

  楚巡拉著她,她拽著他,在書桌和椅子之間拉鋸了好幾個來回。

  「蘇棲遲,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她確實冷靜。冷靜地拽著他不放。

  楚巡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不能用蠻力,不能推她,不能甩開她,甚至不敢動作幅度太大。

  眼前這個女人挺著個大肚子,淚痕未乾,,兩隻手卻牢牢地鎖著他的胳膊,眼裡全是執拗。

  堂堂蘇家大姐。

  管著半個蘇家產業的鐵腕女人。

  此刻的樣子,跟超市里非要買玩具不撒手的三歲小孩沒什麼區別。

  「你鬆手,我跟你好好說。」

  「不松。你一鬆手就跑。」

  蘇棲遲的嘴一癟。

  眼眶又開始泛紅了。

  楚巡的心一緊。

  完了。

  「你就是嫌棄我……」

  她的鼻音重了起來,聲線開始發顫。

  「你看都讓我看了……都不肯……」

  「嗚嗚嗚……」

  她哭了。

  又哭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楚巡的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楚巡站在原地,一隻胳膊被她拽著,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手指微微發僵。

  蘇棲遲什麼時候成這樣了?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這一個念頭。

  他認識蘇棲遲十幾年了。

  大姐從來不哭。

  從小到大,家裡出了多少事,她都是那個板著臉、沉著氣、一個人把所有事情扛下來的人。

  八歲那年家裡出事,爸媽不在,是她拉著幾個妹妹躲在地下室。

  十五歲的時候蘇家被人欺負上門,是她一個人站在門口,把對方懟得啞口無言。

  那個蘇棲遲,哪怕天塌下來都不會掉一滴淚。

  現在呢?

  兩泡眼淚說來就來,嘴一撇就開始嗚嗚。

  誰調的?

  楚巡實在想不通。

  他的手緩緩落下來,搭在蘇棲遲的肩膀上,力道很輕。

  「你聽我說。」

  蘇棲遲哭著抬頭看他,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紅通通的。

  「我不是嫌棄你。」

  楚巡的另一隻手從她手指縫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她的手。

  「我倒是想。」

  蘇棲遲眨了一下。

  「但你現在都八個月了。」

  楚巡低下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就算只是幫我,你自己也有反應。」

  蘇棲遲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的身體會跟著起變化,子宮會收縮,對孩子不好。」

  蘇棲遲的手指鬆了一點。

  她不說話了,垂著眼,睫毛撲扇了兩下。

  楚巡繼續說。

  「等你生完,身體恢復好了,到時候怎麼樣都行。」

  蘇棲遲的手指又鬆了一點。

  她低著頭,沉默了好幾秒。

  「你說的?」

  「嗯。」

  「怎麼樣都行?」

  「……嗯。」

  楚巡的喉結滾了一下。

  蘇棲遲慢慢鬆開了他的胳膊。


  她退了半步,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然後她抬起頭。

  臉上的淚痕還濕漉漉的,鼻頭也沒消紅,但嘴唇已經抿成了一條微微上翹的弧線。

  「那說好了。」

  她伸出右手,小指翹起來。

  楚巡盯著那根小指看了兩秒。

  蘇棲遲催他。

  「拉鉤。」

  楚巡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還是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蘇棲遲勾著他的小指,用力晃了兩下,嘴裡還念了一句。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楚巡腦子裡有根弦崩了。

  蘇棲遲。

  蘇家長女。

  掌管蘇家半個商業帝國。

  手底下管著上萬人。

  開會的時候一個眼刀能讓整個董事會安靜下來。

  現在跟他拉鉤。

  還念童謠。

  誰能告訴他,這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蘇棲遲鬆開小指,低頭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用手背抹了抹臉上的淚。

  她站直了身子,挺著肚子,抬起下巴,試圖找回一點體面。

  但那雙還紅著的眼睛和翹起來的嘴角出賣了她。

  「那我走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軟得不正常。

  帶著一種奶呼呼的尾調。

  楚巡的頭皮又麻了一陣。

  蘇棲遲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小巡。」

  「嗯?」

  「你答應我的啊。」

  她歪了一下腦袋,右手食指在嘴唇前面點了一下。

  這個動作配上她通紅的鼻頭和八個月的肚子,產生了一種極其違和的視覺衝擊。

  楚巡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我答應了。」

  蘇棲遲的嘴角徹底咧開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那個笑容明亮得不像話,跟她平時在董事會上那張生人勿近的臉判若兩人。

  她心滿意足地轉過身,拉開書房的門,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節奏輕快。

  門在身後合上。

  楚巡一個人站在書桌旁邊。

  書房裡安靜下來,電腦風扇還在嗡嗡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拽得皺巴巴的袖子,上面還有幾個深色的水漬。

  是她的眼淚。

  楚巡的手撐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

  他想不明白。

  蘇棲遲的人設,在他腦子裡立了十幾年的形象,今天全碎了。

  嚴厲的大姐。

  冷麵的家主。

  殺伐決斷的女強人。

  今天又哭又鬧,拽著他的胳膊不放,最後還跟他拉鉤。

  楚巡緩緩坐回椅子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的小指上,還殘留著蘇棲遲指尖的溫度。

  蘇棲遲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腿還在微微打顫。

  走廊里的感應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層細細的汗珠。

  她扶著牆,掌心感受著壁紙冰涼的紋路,心裡那股子燥熱總算下去了半截。

  腦子裡全是剛才在書房裡看到的畫面。

  蘇沁雪那個小妮子顯擺,說楚巡這小子厲害,她當時還不信。

  現在信了。

  甚至信得有點想罵人。

  這幫妹妹們,一個個看著比誰都端莊,背地裡那是真的一點虧都沒吃。

  蘇棲遲摸了摸自己那隆起的肚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二十九歲,在外人眼裡,她是蘇家的定海神針,是殺伐決斷的商業女魔頭。

  可事實上呢。

  她到現在還是個廚子。

  這種話說出去,整個江南恐怕沒人會信。

  結果呢,最後反倒是她這個當大姐的,成了家裡最晚吃上肉的。

  真是活見鬼了。

  蘇棲遲扶著欄杆慢慢往下走,心裡盤算著以後怎麼找補回來。

  剛才楚巡那副強壯的樣子,想起來就讓她心裡癢。

  剛走到二樓拐角,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蘇語檸手裡拿著一瓶冰鎮蘇打水,正低著頭從樓下上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袍,領口遮得嚴嚴實實,但依然掩蓋不住那股子剛做母親的溫潤感。

  蘇語檸一抬頭,正好撞見蘇棲遲。

  「姐?你臉怎麼這麼紅?書房裡空調壞了?」

  蘇棲遲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頰,指尖觸碰到一片滾燙。

  她穩了穩心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平時那樣冷淡。

  「沒壞。剛跟楚巡聊了點公司的事,有點心煩。」

  蘇語檸也沒多想,揚了揚手裡的水瓶。

  「這麼晚了還聊公司,你也太拼了。去我房裡坐坐?正好我有點事想請教你。」

  蘇棲遲點了點頭。

  她現在確實需要找個人說話,來壓一壓心頭那股子還沒散乾淨的躁動。

  兩人進了蘇語檸的房間。

  蘇語檸隨手關上門,把蘇打水遞給蘇棲遲。

  「姐,你懷著這小傢伙,平時腳腫得厲害嗎?」

  蘇語檸坐到床邊,指了指自己的腳踝。

  「我這兩天總覺得腿沉,醫生說是因為我體質太弱。」

  蘇棲遲接過水,喝了一大口。

  「正常。你這還沒到後期,等到了八個月,連鞋都穿不進去。」

  她放下瓶子,看著蘇語檸那張清秀的臉。

  蘇語檸正低頭揉著小腿,眉眼間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誠實和溫順。

  想到剛才楚巡在書房裡的樣子,又想到蘇語檸肚子裡的那個。

  蘇棲遲突然覺得,沒必要再瞞著了。

  這蘇家上下,全是爛帳。

  多她這一筆,倒顯得更整齊。

  「語檸。」

  蘇棲遲突然開口。

  蘇語檸停下動作,疑惑地看過來。

  「你猜,我肚子裡這孩子是誰的?」

  蘇語檸愣住了。

  她放下腿,手撐在床沿上,有些好笑地看著大姐。

  「姐,不是不會公布捐贈者是誰嗎?當初你不是說,你是從基因庫里挑的最好的種子嗎?」

  「說是什麼頂級華裔科學家的。」

  蘇棲遲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騙你的,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父親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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