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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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冬的風裹著刺骨的濕冷,像細密的冰針,鑽過棉衣的縫隙,貼著皮肉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人渾身發僵。立夏把脖子往圍巾里又縮了縮,雙手深深揣進棉襖口袋,低著頭,頂著迎面刮來的寒風往外走。

  身旁的方敏霞穿了件收腰的薄襖子,看著利落,卻半點不擋風。冷風一吹,她鼻尖瞬間凍得通紅,連說話都帶著顫音,忍不住抱怨:「凍死人了這天,一想到這該死的天氣還要熬上三個月,我心裡就煩躁得不行。」

  立夏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可不是嘛。一年十二個月,悶熱漫長的夏天能占去五個月,寒冷刺骨的冬天又占去四個月,剩下那短短三個月,更是忽冷忽熱、陰晴不定,一天能變三回臉。她輕聲接了句:「所以說啊,咱們這兒根本不適合養老。」

  「那哪兒適合養老?」方敏霞雖然嘴上嫌棄冬天難熬,可畢竟是從小長到大的地方,心裡還是割捨不下,下意識追問了一句。

  「冬天去南邊暖和的地方過冬,夏天去北邊涼快的地方避暑,一年到頭跟著舒服的天氣跑,走到哪兒算哪兒,那樣才叫養老。」立夏隨口說著,腦子裡冒出來的,是後世最尋常不過的旅居養老方式。

  方敏霞聽完卻只是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哎,這種好日子也就只能想想了。要錢、要票、要介紹信,哪兒也去不了,老老實實待著吧。」

  兩人並肩唉聲嘆氣地走出單位大門,剛一踏出門洞,迎面的寒風更烈了幾分。大門口不遠處,靜靜立著一道身影。那人身形看著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紮根在寒風裡的白楊樹,即便單薄,也透著一股不容撼動的硬朗。

  方敏霞眼尖,一眼就認出了來人,立馬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立夏,動作帶著幾分促狹和識趣。

  立夏被她碰得一愣,納悶地轉過頭看她:「怎麼了?」

  方敏霞沒說話,只飛快地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她往前看。

  立夏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過去,心臟猛地一頓。

  快兩個月沒見了。

  上一回見他,他還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渾身是傷,連睜眼都費力。如今站在風裡,人依舊清瘦,臉頰還帶著病後未褪的虛弱,可那雙眼睛亮著,人也站得穩,比起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樣,已然好了太多。

  方敏霞見狀,哪裡還敢多留,當即壓低聲音說了句:「我先走了!」話音一落,便快步轉身離開,乾脆利落地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人。

  陸今安依舊站在原地,沒上前,也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立夏收斂了眼底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神色恢復如常,神色平靜地朝他走了過去。

  她剛走到他身邊,陸今安便輕輕抬步,默默跟在她身側,兩人並肩往前走,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

  冷風在兩人之間穿梭,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

  還是立夏先開了口,語氣平淡自然,像是在問一個許久未見的普通朋友:「傷好了?」

  「嗯,醫生說可以出院了。」陸今安聲音比從前略低幾分,帶著幾分病後的沙啞,卻答得老實誠懇,「主要是腿上的石膏拆了,能慢慢走路了,我就趕緊過來了。」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沒說。

  當初在醫院剛醒過來,第一眼看見她抱著孩子守在床邊,他心裡那股狂喜幾乎要溢出來,甚至荒唐地覺得,這一身傷受得值。可從第二天起,她就再也沒出現過。那段日子,他心裡不是不失落,不是不煎熬。只盼著傷口快點癒合,盼著早點回到滬市,回到她身邊。她生孩子的時候,他沒能趕回來陪在她身旁,心裡除了自責,就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立夏聽著他的話,視線不受控制地輕輕落在他的腿上。

  目光一觸,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余蘭婷拖著那條殘腿,一瘸一拐走路的模樣,心口瞬間悶得發慌,像堵了一塊濕冷的棉絮,沉甸甸地透不過氣。

  她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叮囑:「剛拆石膏也不能走太多路,還是以靜養為主。」

  陸今安聞言,嘴角不受控制地輕輕往上彎了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沒事,醫生也說適當走動走動,有利於恢復。」

  立夏輕輕「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隨口又問:「什麼時候走?」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像一盆冷水,瞬間把陸今安剛升起來的那點暖意澆得乾乾淨淨。

  他嘴角的笑意幾乎是立刻就消失了,連原本憋在心裡,想第一時間告訴她的好消息,也瞬間沒了說出口的心思。


  他停下腳步,看向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和質問:「你就這麼盼著我走?」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立夏一時愣住。

  她皺起眉,只覺得莫名其妙,自己不過是隨口一問,怎麼又惹得他這幅樣子,像是又在無理取鬧。

  她語氣冷了幾分:「你愛走不走,我也就隨口問問而已。」

  陸今安聽了,心裡更不是滋味。

  還不如剛才那句直接問他什麼時候走呢。

  起碼那還算是句正經話。

  現在這句,倒像是徹底把他撇在了心外,連一點在意都沒有。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立夏不再理他,自顧自往前走,神色平靜,看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陸今安跟在她身後,垂著眼,滿臉寫著委屈和怨念,像一隻被主人冷落、又不敢吭聲的大狼狗,一步一步悶悶地跟著。

  一路沉默,走到巷口時,立夏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語氣乾脆:「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陸今安被她這毫不留情的逐客令氣得胸口發悶,憋了半天,才悶悶地開口:「我行李在家呢。」

  立夏眉頭瞬間擰緊,一臉不解地反問:「你把行李放我家幹什麼?」

  陸今安偏過頭,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心裡暗自腹誹:肯定是先把丈母娘和老丈人哄高興了,不然自己在這個家裡,不是更加孤立無援?

  他壓低聲音,搬出最穩妥的理由:「媽讓我放下的。」

  立夏聽完,忍不住冷笑一聲,雙手往胸前一抱,眼神銳利地盯著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陸今安,你打什麼主意你自己心裡清楚。但你要是敢得寸進尺、順勢而上,你試試看。」

  陸今安被她看得心頭一緊,乖乖低下頭,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聲音低低地應了句:「知道了。」

  臉上滿是心思被拆穿後的挫敗和失落。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元母早就在屋裡等著了,一看見女兒和女婿一起回來,臉上立刻笑開了花,熱情地迎上來:「回來啦!快,快去洗洗手,準備吃飯,今個我特意燉了雞湯。」

  立夏應了一聲,洗乾淨手,徑直把孩子抱進懷裡。小傢伙如今長得結實,沉了不少,一被媽媽抱進懷裡,小嘴巴動了動,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mu——」

  發音雖然模糊不清,卻足夠讓立夏心頭一軟,所有的煩躁都散了大半。

  她低頭溫柔地逗著兒子,可目光隨意一掃客廳,整個人頓了頓。

  只見沙發對面的書架旁,赫然擺著一台十二寸的黑白電視機,笨重的機身,方方正正的屏幕,在這個年代,算得上頂級稀罕的物件。

  而沙發內側靠牆的位置,還放著一台半人多高的電冰箱,白色的外殼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在普通人家眼裡,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立夏看著那兩件東西,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要說不憋屈是假的,自己那個抽獎系統里,這類電器多得能堆成山,可現實這電視冰箱普通人家連見都見不到,她就算有,也根本不敢明目張胆拿出來。倒是被眼前這個人獻了殷勤。

  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那兩台稀罕物件不過是兩塊普通木頭,繼續低頭看向懷裡的兒子,柔聲細語:「媽媽的乖寶寶,今天在家乖不乖呀?有沒有好好吃飯呀?」

  陸其臻小朋友聽見媽媽跟自己說話,立刻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本正經地「咿咿呀呀」地回應著,像是在認真匯報。

  小腦袋一轉,忽然看見了站在一旁的陸今安——這個對他來說還很「新鮮」的爸爸。

  小傢伙立刻興奮起來,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小短腿在媽媽懷裡用力蹬著,明顯是想要爸爸抱。

  畢竟這個爸爸,會把他高高舉起來,那種飛起來的感覺,是他最喜歡的遊戲。

  陸今安小心翼翼地看了立夏一眼,見她沒有反對、沒有阻止,便輕輕伸手,順勢把兒子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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