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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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不緊不慢地往前挪,這天中午,食堂里蒸汽騰騰,菜香混著米飯的熱氣飄得滿屋子都是。立夏端著搪瓷飯盆,和方敏霞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兩人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偶爾交談著。

  飯還沒咽下去幾口,食堂里那個平時幫著打飯、收拾碗筷的劉嬸,忽然擦著手走了過來。她也不問人願不願意,一屁股就挨著立夏坐下,臉上堆著過分熱絡的笑,那眼神一看就帶著事兒。

  「元幹事,」劉嬸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都聽見,「我上次跟你說的,我那個侄子的事兒,你考慮得咋樣了?」

  立夏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沒抬頭。

  劉嬸卻自顧自往下說,越說越起勁:「我跟你講,我侄子那可是一表人才,高高大大,模樣周正,才十九歲的大小伙子!他也不嫌棄你比他大,回頭我讓他直接來咱們文化館,你當面瞧瞧,保准你一眼就相中。」

  方敏霞在旁邊聽得眉頭直皺,左看看立夏,右看看那一臉殷勤的劉嬸。這種場面,她這段時間已經見過好幾回了。說實在的,要不是立夏離過婚,文化館裡上趕著給她介紹對象的人,能從門口排到巷尾。

  立夏慢慢咽下嘴裡的米飯,放下筷子,語氣客氣,卻帶著一層明顯的疏離:「我暫時不考慮婚姻。」

  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敏霞一眼就瞧出立夏不高興了,怕劉嬸還糾纏不休,立刻接過話頭,直接把話堵回去:「劉嬸,我們立夏都說了,暫時不考慮,您就別費心操這心了。還是先操心操心您侄子的工作吧,再不抓緊,過段時間街道可就要強制安排下鄉了。」

  這話本是好意提醒,可劉嬸臉上那點熱絡瞬間就僵住了。

  在她眼裡,女人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立夏一個離過婚的,能有人不嫌棄她二婚,已經是天大的面子。她當即拉下臉,語氣也沖了起來:「女人哪能一輩子不嫁人?我那侄子可是大小伙子,都不嫌棄你離過婚,再說他哥家好幾個孩子,將來你們要是不想生,還能過繼一個過來養,多好的事兒!」

  她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我是為你好,你別不識抬舉」的勁兒。在她那套老理兒里,婆家不嫌棄立夏是二婚頭,還能包容她生不了孩子,那簡直是天大的恩賜。

  立夏這段時間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介紹煩得不行,耐心早就磨得一乾二淨。

  一開始,她還只當是看一群小丑上躥下跳,懶得計較。可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臉,已經明晃晃影響到她正常生活,她也沒必要再忍著。

  「啪」一聲,立夏把筷子往飯盆邊上一放,雙手抱胸,抬眼冷冷盯著面前那張刻薄相的臉,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怎麼,是我之前拒絕得太委婉,你聽不懂是嗎?」

  她目光掃過劉嬸,語氣冷得像結了冰:「一個沒工作、沒住房、什麼都沒有的人,也好意思往我跟前介紹?是打心底里盤算著,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想來剝削我,是嗎?」

  「剝削」兩個字一出口,原本嗡嗡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圍端著飯碗看熱鬧的人,心裡一下子跟明鏡似的。誰不明白啊,不就是看元幹事一個人在上海,無親無故,性子又安靜,就覺得她好欺負、好拿捏嗎?人家有正式工作,有寬敞的房子,模樣又周正漂亮,真要找對象,也不至於找個一無所有的男人來拖累自己。

  劉嬸被人當面戳穿了心底那點小算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惱羞成怒,當場就破了口:

  「嘿,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我們家好心好意,不嫌棄你二婚、還不能生,你還不知足?難怪被男人甩了,活該!」

  一句話罵得又毒又刺耳。

  立夏卻忽然笑了,笑得平靜,又帶著幾分自嘲般的灑脫。她微微抬著下巴,目光清亮,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

  「是啊,我現在過的,可不就是活該的日子嘛。活該我穿的確良的新衣服,乾乾淨淨,體體面面。活該我用百雀羚面霜,臉蛋白嫩,不用風吹日曬操碎心。活該我下班就能去國營飯店吃飯,不用圍著灶台轉,不用看誰的臉色。活該我不用下班回家,再去當牛做馬,伺候一大家子祖宗。」她頓了頓,笑意淡了幾分,卻更堅定:「不瞞你說,我還就喜歡這種活該的生活。」

  話音落下,整個食堂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碗筷碰撞的輕響。

  不少男同志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裡莫名有點心虛。他們下意識想起自己家裡的媳婦、母親——如果沒有一大家子拖累,她們是不是也能過得這麼輕鬆、這麼體面、這麼「活該」?


  而食堂里那些已婚、生過孩子的女同志們,心裡更是五味雜陳,像打翻了一罈子陳年陳醋。

  婚姻里的柴米油鹽、婆媳矛盾、家務瑣碎、一地雞毛,早把她們磨得疲憊不堪。看著立夏一個人過得自在滋潤,她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念頭:

  原來,離婚之後,不靠男人、不被家庭捆死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可怕,甚至還挺讓人羨慕。

  劉嬸被懟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話。她不過是個食堂臨時工,真鬧到領導面前,吃虧的肯定是她。最後只能狠狠瞪了立夏一眼,黑著臉,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風波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散了,可落在立夏身上的目光卻沒少,有佩服的、有同情的、也有暗自嚼舌根的。

  方敏霞壓低聲音:「你剛才真的太解氣了!那劉嬸就是看人下菜碟,以為你好欺負。」

  立夏端起已經涼了一半的飯碗,淡淡笑了笑:「不厲害點,誰都想往你頭上踩一腳。」

  立夏笑了笑,那笑意里卻藏著幾分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這個時代,對她這樣離過婚、又堅決不願再嫁的女人,包容度實在太低了。她還算好的,有工作,有住處,性子硬,不好拿捏。

  那些死了丈夫、帶著孩子的寡婦,才是真的難。

  她住的小院前面那條巷子裡,就有這麼一個寡婦。就因為孩子的親大伯、親叔叔偶爾過來幫忙干點挑水、修屋的重活,都要被妯娌們上門指桑罵槐、冷嘲熱諷。虧得那女人自己有工作,能養活孩子,不然,早成了整條街女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

  在這個年代,一個女人想要安安穩穩、清清靜靜、為自己活一輩子,比旁人想像的,要難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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