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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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會,是省長辦公會。

  例行會議,議題早就排定了——三季度經濟運行分析、幾個重點項目的資金安排、國企改革方案的第二次匯報。祁同偉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議程,表情和平時並無兩樣。參會的副省長和各廳局長陸續落座,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余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會開了四十分鐘,一切照常。

  輪到省發改委匯報三季度經濟數據時,祁同偉忽然打斷了。

  「等一下。」

  發改委主任停了下來,抬頭看著他。

  祁同偉翻著面前的材料,目光落在某一頁上,眉頭微微皺起。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繃緊了一分,所有人的注意力無聲地向他聚攏。

  「你這個報告裡寫,京州市預期三季度固定資產投資,比上半年下降了五點三個百分點。原因是什麼?」

  發改委主任愣了一下,快速翻了幾頁材料,找到相關說明:「主要是光明峰項目的幾項配套工程進度滯後,加上棚戶區改造有幾個片區拆遷收尾比預期慢了些,拉低了整體數據。另外……也有一些投資商在觀望,個別項目的預期資金到位率不高。」

  「觀望。」

  祁同偉將這兩個字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把它們掂在手心裡估過了分量,又放了下去。「觀望什麼?」

  發改委主任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低沉的嗡嗡聲。在座的人都聽出了祁同偉話里的意思,但沒有人敢接這個話茬——投資商在觀望京州的政治局勢,觀望李達康被帶走之後會不會有更大的震盪,觀望漢東的投資環境究竟還撐不撐得住。

  這個答案,會議室里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但沒有一個人能在會上說出口。

  祁同偉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把材料放下,目光不疾不徐地在座位上掃了一圈。

  「經濟工作,講究的是預期。預期穩,投資就穩;預期一旦散了,再好的項目也推不動。我們有些同志,做事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以為把一個人拿下了,問題就解決了。殊不知,一個人倒下去,十個人的心就散了。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隊伍不好帶了,經濟發展從何談起?」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常務副省長林隆安坐在祁同偉旁邊,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頓了一下。他沒有看祁同偉,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動不動。幾個副省長快速交換了一下眼色,又極快地移開了視線。

  「我在這裡強調一點。」祁同偉的聲音高了一個調,「不管外面發生什麼,省政府的工作不能停,京州的發展不能慢。誰的項目誰負責,誰的指標誰兜底。年底考核,數字說話。到時候拿不出成績的,不要來找我解釋。」

  他沒有點任何人的名字,沒有說「李達康」,沒有說「沙瑞金」,甚至沒有提「紀委」。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明白了——「有些同志做事不考慮後果,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說的是誰,心裡各有數;「一個人倒下去,十個人的心就散了」,說的是什麼處境,也無需點明。

  這段話,意味深長,信息量極大。

  林隆安放下茶杯,輕咳了一聲,穩穩地把話頭接了過去:「發改委回去把數據再核實一遍,下周報一個更詳盡的分析報告。下一項議題。」

  會議繼續推進。後面的議題走得很順,沒有人再提京州,沒有人再提投資增速。散會的時候,大家收拾材料起身,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都急著離開這間屋子。

  祁同偉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把材料收進公文包,端起保溫杯,不緊不慢地往外走。林隆安在走廊里候著,跟上來,並肩走了幾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祁省長,今天的會……有些話傳出去,可能會有不同的解讀。」

  祁同偉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轉頭看他,只是說:「我說的是經濟工作。經濟工作,有什麼不能說的?」

  林隆安沒有再開口,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走開了。

  ---

  祁同偉走進辦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來。廖清源跟著進來,換了杯熱茶,把當天需要批示的文件放在桌角,然後退出去,帶上了門。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他一個人。

  他在想今天的會開完之後,這些話會在多長時間內傳到沙瑞金的耳朵里。以沙瑞金的信息渠道,也許不用等到晚上,下午就到了。


  他不在乎。

  本身就是要說給外界聽的。

  他要的就是讓沙瑞金知道——你要動李達康,我不反對,但你不能讓我這個省長沒法幹活。經濟數據往下掉,投資商人心惶惶,這些後果,你是要擔責的。

  畢竟,你是省委書記,又不是紀委書記。

  他拿起文件,繼續批閱。

  ---

  傍晚六點半,祁同偉的車停在省委大院三號別墅門口。

  他今晚沒有讓廖清源跟著,一個人下了車,走上台階,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吳惠芬,穿著一件深色家居服,腰間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同偉來了,快進來。」她側身讓他進去,轉頭朝里喊了一聲,「老高,同偉到了!」

  高育良從書房走出來,換了一件淺灰色羊絨衫,手裡沒有拿書。他在沙發區落座,朝對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對祁同偉說:「坐。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晚飯不複雜,四菜一湯——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碗西紅柿蛋花湯。高育良坐在主位,祁同偉在他右手邊,吳惠芬坐在對面。高芳芳沒有回來,說是實驗室里有事。

  三個人安靜地吃著,間或說幾句閒話。吳惠芬問起孩子們的情況,祁同偉說懷音和懷遠都在北京讀書,功課緊,回來的時間少。吳惠芬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別太操心。高育良一直話不多,偶爾夾一筷子菜,吃得很慢,神色平靜,但有些心不在焉。

  飯後,吳惠芬指揮保姆收拾碗筷,高育良站起身,朝祁同偉說了一個字:「來。」

  ---

  書房在二樓,不大,書櫃占了整整一面牆,桌上攤著幾本書,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桌面上灑出一個柔和的圓,把四周的暗色推得遠了一些。高育良泡了兩杯茶,然後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下,祁同偉在沙發上落座。

  樓下廚房裡洗碗的聲音隱約傳上來,嘩啦嘩啦的,像是一首很輕的背景曲。

  高育良靠進椅背,看了祁同偉片刻,先開了口。

  「你今天下午會上的講話,我聽說了。」

  祁同偉沒有意外的神色。

  高育良看著他,目光里沒有責備,但有一種隱約的擔憂。

  「同偉,你今天那番發言,太沖了。你把對沙瑞金的不滿,擺到了明面上。在辦公會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有些同志做事不考慮後果』,說『一個人倒下去,十個人的心就散了』。你這和指著鼻子罵他有什麼區別?」

  祁同偉沒有說話。

  高育良的聲音沉了一分:「你在公開場合表達對他的不滿,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你是在跟他叫板,是在公然挑戰他的權威。這可不是明智之舉。」

  祁同偉放下茶杯,表情很平靜。

  「老師,您說的我都清楚。但我不是衝動,我是經過考量的。」

  他看著高育良,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分析一盤棋,而不是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必須有所表態。沙瑞金動李達康,程序上合規,但方式上有問題。他繞過常委會,直接向上級請示處置副省級幹部,連您和我這兩個省委副書記都是事後才知道。這不是在尊重班子團結,這是在搞突然襲擊。」

  他停了一停。

  「如果我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別人會怎麼看?會覺得這件事是我祁同偉默許的,或者乾脆認為這件事是我們商量好的?」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說:「所以你就要公開跟他叫板?」

  「不是叫板,是劃清界限。」祁同偉的語氣很篤定,「我要做的,是和而不同——大的方向上,我支持他;具體的方式方法上,我有我的立場,我不能跟著走。只有這樣,在接下來的風波里,我才能把自己受到的影響降到最低。」

  高育良的眉頭微微一皺。他從「接下來的風波」這五個字里捕捉到了什麼,抬起眼睛看著祁同偉:「你知道了什麼?」

  祁同偉搖了搖頭。

  「什麼都不知道。但趙立春可不是省油的燈。」他看著高育良,「老師,您和趙立春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以您對他的了解——他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嗎?」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沙瑞金自身的問題,趙立春打不動。」祁同偉繼續說,「他不貪,不占,不搞權錢交易,這一點是確實的。所以趙立春若要反擊,一定不會走這條路——那太蠢了,也打不中要害。他一定是從整個漢東的層面入手,打一個沙瑞金防不住的點。趙立春在漢東深耕二十多年,經手的項目、提拔的幹部、留下的痕跡,太多了。他能挖的坑,能埋的雷,太多了。」

  他靠回沙發,目光落在頭頂那盞燈上,停了片刻。

  「老師,我必須這樣做。一方面,我要表達我的立場——我是省長,我的職責是發展經濟、穩定民生,不是卷進派系博弈里去。另一方面,我要儘可能讓自己不受波及。沙瑞金和趙立春這兩股力量撞起來,漢東的盤子就會晃。盤子一晃,什麼都可能碎。我要在碎的東西砸到我之前,提前躲開。」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同偉,」他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緩了許多,「你說的這些道理,我理解。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今天的發言,沙瑞金會怎麼解讀。在他眼裡,沒有什麼『和而不同』,只有『聽我的』和『不聽我的』。你今天的做法,把自己擺進了後者。」

  祁同偉點了點頭:「我知道。但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高育良嘆了口氣,沒有再勸。沉默了一會兒,他換了個方向:「你對趙立春可能的動作,有沒有什麼預判?」

  祁同偉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具體的思路。趙立春這個人做事大鳴大放,他不會在細枝末節上做文章,一旦動手,必然是從整個漢東的層面動手,而且很大可能是在經濟方面下手,這也是我下午發言的主要原因。」

  高育良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兩人又聊了一會,話題慢慢又轉移到李達康身上,這是避不開的。

  高育良神情微微低迷,語氣比之前輕了許多,近乎喃喃自語。

  「李達康這個人,說起來,也是可惜了。」

  祁同偉看著他,沒有接話。

  「中國的改革開放,可以說是浩浩蕩蕩,每個人都身處洪流之中,其間,有許多人憑著自身的努力,或者說幸運,站在了潮頭之上。這潮頭之上是風光無限,誘惑無限,也風險無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他停了一停。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但有一件事是篤定的——事後看,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事中看,每一步都是迷霧。李達康這回,不過是從潮頭上掉了下去而已。」

  「想要安全走到對岸,不容易啊。」

  ——

  離開高育良的別墅,祁同偉回頭看了一眼省委三號別墅二樓書房亮著的燈,微微皺眉。

  別看他在高育良書房說的多無辜,一副受害者、不得不做的形象,其實他也清楚,他來漢東許久,代省長也接近2個月了,政府方面已經基本掌握,靜極思動了。

  看了這麼久的戲,現在漢東的鬥爭已經進入你死我活的白熱化情況,他是已經做好準備,準備借趙立春的東風,親自下場了。

  他要完成來漢東一開始的既定目標。

  他想高老師應該也猜到了,不然也不會在最後有所規勸。

  發生了這麼多事,高老師的心態也有所變化、愈加保守。

  但很多時候,想要進步就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他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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