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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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時候,一些事情層級過高,就會讓人心生敬畏。但其實,人性底層是相通的——不完全一樣,卻足以參照。

  不妨把趙立春等人的級別降下來,放到一個更容易看清的尺度上:假設趙立春是退居二線的縣參議院副議長,沙瑞金是漢東鎮鎮黨委書記,田國富是鎮紀委書記。從這個角度重新審視沙、田二人的行為,問題就清晰多了。

  哪怕背後有縣領導的暗中授意,他們也不該大張旗鼓地對趙立春發動調查。明面上,這是縣紀委的職責範圍。沙、田能做的,只是在漢東鎮的管轄範圍內,對邊緣勢力進行清掃,然後牽一髮而動全身、抽絲剝繭,「偶然」將線索關聯到趙立春身上,再把材料移交給上級組織。

  而眼下這種「先射箭再畫靶、先上車再補票」的做法,只能對村級使用。對上一級使用,就是嚴重的以下犯上、過界、不守規矩。

  帶著這個印象,哪怕趙立春的案子辦得再鐵證如山,以後哪個上級還敢用你?

  更何況,紀委本來做的就是刀子的活。再這樣下去,田國富以後只能接到髒活累活,晉升是別指望了。

  田國富本不是魯莽之人。但這段時間諸事不順,加上他沒有主政一方的經驗,一直待在紀委系統里,習慣了聽從一把手的命令,竟然忽視了這個問題。上一世,衝鋒在前的是檢察院的侯亮平,他只用穩坐釣魚台;而這一世,任務落在了紀委手裡,他身在局中,自然看不清全局。

  易學習那句本意是自我保護的話,卻意外地將沙、田二人從一個整體,切成了需要互相監督的對立面。田國富一下子動搖了——是不是沒有必要把自己完全綁定在沙瑞金身上?

  他思索良久,沒有回答易學習的話。此刻他有太多東西需要消化,眼前的談話反而變得無足輕重。

  「你先回去吧,」田國富開口,「京州的事,先緊著外圍辦。」

  易學習是沙、田二人一手提拔起來的,兩人對他有知遇之恩。面對他們的要求,他沒有拒絕的餘地。他剛才說那些話,本意只是訴訴苦,並沒指望有什麼結果。沒想到竟有了意外之喜。

  他連忙應下,離開了辦公室。

  培訓結束後,結業儀式上田國富沒有露面。易學習直接回到京州開展工作,都沒有主動去找田國富辭別。

  生怕他動搖。

  ——

  幾天後下午,省委書記辦公室里,沙瑞金接到了一個讓他心情沉重的電話。

  來電顯示是北京的一個號碼,他沒有存,但他認得。那是上級某位領導的座機。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沙書記,領導想跟您說幾句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他熟悉的聲音。不高,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深沉的閱歷和分量,不需要任何鋪墊,自然就壓在人心上。

  「瑞金啊,最近漢東怎麼樣?」

  沙瑞金坐直了身子,語氣保持著慣常的沉穩:「總體平穩,各項工作都在推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依舊平和,但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關切:「平穩就好。但我聽說,漢東最近不太平靜啊。有些事,傳到順天來了。」

  沙瑞金的指尖微微發涼。他知道老領導指的是什麼——那篇外媒報導,政協那份視察報告,還有漢東官場上私下傳播的那些議論。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繞彎子。

  「老領導,漢東的情況比較複雜,有些工作還在推進中。我會注意方式方法,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波動。」

  「方式方法?」那道聲音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四個字的含義,「瑞金,你在地方幹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急了,就容易出偏差。出了偏差,你前面的努力就白費了。不僅白費,還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沙瑞金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批評你。」那道聲音緩了緩,「我是在提醒你。漢東的事,很多人在關注。你做得對,上面會支持;你做得不對,上面也會看在眼裡。關鍵是,你要想清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不是為了做而做。」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你要結果,但過程不能出格。出格了,結果再好,你也討不了好。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說:「領導,我明白您的意思。漢東的問題,根子很深,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我會把握好節奏,不會冒進。」


  「好。你心裡有數就行。」那道聲音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疲憊,「還有一件事——你那邊,有些人反應比較大。說你在漢東搞『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有些過了。這些聲音,上面也有人聽到了。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不是該收一收?」

  沙瑞金的心沉了一下。

  「我明白了。」

  「那就這樣。你保重。」

  電話掛斷了。

  沙瑞金拿著手機,在椅子上坐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條紋。他數著那些條紋,腦子裡卻在一遍一遍地過著老領導剛才說的那幾句話。

  「你做得對,上面會支持;你做得不對,上面也會看在眼裡。」

  「有些人反應比較大。」

  「是不是該收一收?」

  這不是普通的提醒,這是一個信號——上面有人在關注漢東的局勢,而且已經有人開始質疑他的做法了。

  這位領導是偏中立的,打這個電話,不是來批評他的,是來救他的——在他還沒有徹底走偏之前,拉他一把。

  但他能退嗎?

  他來漢東8個月,做了很多事——凍結人事、調整幹部、查辦案件、推動整改。

  但最核心的目標——趙立春的問題——還沒有實質性突破。如果他現在收手,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上面的人會怎麼看他?一個省委書記,到任一年,一事無成,最後灰溜溜地收場?

  不查,任務完不成;繼續查,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退一步?還是繼續往前?

  他動搖了。

  ——

  棚戶區改造,是京州市今年的重點民生工程,涉及十幾個片區、近萬戶居民。

  李達康對這個項目抓得很緊,尤其是這段時間,他對自己的未來有預感,更是想抓緊時間為京州市民做點什麼,每個月都親自調度。

  在他的努力下,報告裡的數字很好看——簽約率、騰房率、拆除率,都超到了預期目標。

  但是,馬上就出問題了,棚戶區發生了一起重大安全事故。

  地點在城北的棚戶區改造片區——一個叫「柳樹灣」的地方。這裡是京州最大的一片棚戶區,住了兩千多戶人家,大多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巷道窄得連消防車都進不去。

  今年年初,京州市把柳樹灣列入改造計劃,拆遷工作從三月開始,到現在已經拆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千多戶還在陸續搬遷。

  事故發生在上午十點四十分。

  當時,燃氣公司的施工隊正在柳樹灣南側的一條巷子裡鋪設新的燃氣管線。按照施工方案,他們需要先切斷原有的燃氣管道,再接入新管線。

  但在操作過程中,面對上級越催越緊的任務期限,施工人員沒有嚴格按照規範進行氣體檢測和置換,直接開始了切割作業。

  切割的火花引燃了管道內殘留的天然氣。

  一聲巨響。

  爆炸的衝擊波把巷子兩側的幾棟老房子震塌了半面牆,磚塊、瓦片、碎玻璃像雨點一樣飛出去,砸在對面房子的牆上、窗戶上、停在路邊的三輪車上。一團火球從地底下竄上來,裹著黑煙和灰塵,直衝上天。

  爆炸發生後不到五分鐘,消防車、救護車就趕到了現場。但巷子太窄,消防車開不進去,消防員只能扛著水帶跑步進去滅火。火勢蔓延得很快,從南側燒到了北側,連著七八棟房子都著了火。濃煙滾滾,幾百米外都能看到。

  到了中午十二點,明火基本被撲滅。救援人員在廢墟中找到了五具遺體,還有十幾個人受傷,其中有三個重傷,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

  消息傳到市委大院的時候,李達康正在開一個經濟工作座談會。

  小金推門進來,在李達康耳邊低語了幾句。李達康的臉色驟然變了,一句話沒說,起身就往外走,留下一會議室的人面面相覷。

  他趕到柳樹灣的時候,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現場一片狼藉,破碎的磚瓦、燒焦的木頭、扭曲的鐵皮散落一地。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天然氣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李達康站在廢墟前,看著救援人員從瓦礫中抬出擔架。

  一具,又一具。

  能動的,不動的。

  他的手在發抖,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市長鄭宏已經到了,正站在現場指揮部里跟消防、安監、燃氣公司的人了解情況。看到李達康進來,他迎上去,低聲說了一句:「李書記,初步判斷是施工趕進度,違規操作引起的。燃氣公司的人已經被控制住了。」

  李達康沒有接話。他走到廢墟前,蹲下來,看著那堆碎磚瓦礫,伸出手,撿起一片燒焦的布料——那是一件小孩的衣服,已經被燒得只剩巴掌大的一塊,邊緣焦黑,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的手攥緊了那片布料,指節發白。

  「五個人。」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身邊的人能聽到,「五條命。」

  鄭宏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李達康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在場的幹部們。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像是要把每個人看穿。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事故調查組,今天之內成立。鄭市長,你牽頭。安監、公安、消防、工會,全部參加。」

  鄭宏點頭:「好。」

  「燃氣公司的事故責任人,立即控制。不管涉及到誰,一個都不能跑。」

  「已經在辦了。」

  李達康又看了一眼那片廢墟,然後轉過身,往車邊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死了的人,先安撫家屬。賠償的事,按最高標準。該市里出的,市里出;該區里出的,區里出。不能讓老百姓再受二次傷害。」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

  車子駛出柳樹灣的時候,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有爆炸的畫面,有火光沖天的畫面,有擔架上蓋著白布的畫面,有那片燒焦的小孩衣服的畫面。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想這件事的後果。

  五條人命。重大安全事故。

  對京州市委、市政府來說,這是一次嚴重的問責事件。按照安全生產責任制,他作為市委書記,是要承擔領導責任的。輕則通報批評,重則組織處理。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樣的事,無疑是雪上加霜。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問責的事。

  他想的,是那五個人——他們是誰的父母,誰的子女,誰的丈夫,誰的妻子。他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再也回不來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京州的街景在車窗外飛速後退,行人、店鋪、自行車、紅綠燈,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的腦子裡,那片廢墟一直都在。

  他回到市委大樓,市委常委們都聚在一起,詢問李達康具體情況和後續處理,出了這麼大事情,沒人能坐得住。

  新任的紀委書記易學習自然也在其中。

  李達康沒有說話,看到易學習那張老臉,他恍惚了一下,思緒一下子回到20多年前,想起了他在金山縣修路的時候,因為5塊錢攤派喝農藥自殺的那個農村婦女。

  都是因為他的原因,都是處於美好的願景,都是因為錯誤的工作方法。

  他感到難過,並不是難過於這次沒有一個易學習給他頂雷,而是難過兜兜轉轉這麼些年,好像自己還是當年那個自己。

  明明當時自己下定決心,要讓金山縣的事情不再發生。

  他認為當時是經濟的問題,所以他大力發展經濟,唯GDP至上。

  可真的是呢?

  他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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