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人選(5.5k)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省委的臨時常委會,通知得很突然。

  上午八點半,白景文開始逐一給各位常委打電話,說沙書記臨時召集,上午10點開會,議題是關於京州市紀委書記的人選問題。電話打得很簡短,沒有多餘的解釋,但接到電話的人都明白——這個「臨時」,意味著沙瑞金不想給太多人準備的時間。

  京州市紀委書記張樹立昨天夜裡被省紀委帶走的消息,才剛剛在圈子裡傳開。

  張樹立在紀委系統幹了十幾年,從京州市下面的區紀委書記一路做到市紀委書記,根基不淺。但根基再深,也扛不住省紀委直接動手。田國富那邊給出的說法是「涉嫌嚴重違紀」,具體什麼事沒說,但能讓沙瑞金在常委會上專門開會研究接替人選,說明張樹立的案子不會小,也說明沙瑞金不想在這個位子上留下空窗期。

  上午10點,省委會議室。

  人已經到齊了。

  橢圓形的長桌,十二把椅子,坐得滿滿當當。

  沙瑞金坐在主位,右手邊是祁同偉,左手邊是高育良。田國富、吳春林、李達康依次排開。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份薄薄的材料——組織部準備的關於京州市紀委書記候選人的初步建議名單。

  名單上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省紀委紀檢監察室主任趙志剛,在紀委系統幹了二十年,業務過硬,但一直在省里,沒有地方工作經驗。另一個是京州市紀委常務副書記錢峰,在張樹立手下幹了六年,熟悉京州情況,但和田國富那邊的關係一般。

  沙瑞金敲了敲桌子,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同志們,今天臨時把大家叫來,是因為一件事——京州市紀委書記的人選問題。」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張樹立的事,我就不多說了,紀委正在查。京州是省會,責任重大,紀委這個崗位不能空缺。今天這個會,就是要定下來,誰來接。」

  他看向吳春林:「春林同志,你先介紹一下情況。」

  吳春林翻開面前的材料,清了清嗓子:「好的,沙書記。根據省委組織部和紀委的初步溝通,我們初步篩選了兩位同志作為候選人。第一位,趙志剛,男,五十二歲,省紀委紀檢監察室主任,在紀委系統工作二十一年,業務能力強,辦案經驗豐富,先後主辦過……」他念了一長串履歷,數字、年份、職務,念得一絲不苟。

  「第二位,錢峰,男,四十九歲,京州市紀委常務副書記,在紀委系統工作十七年,熟悉京州情況,對市管幹部的底數比較清楚,群眾基礎也不錯……」

  吳春林念完,合上材料,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環顧了一圈:「大家都說說吧。京州市紀委書記這個位子,關係重大,不是組織部一家的事,在座的各位都發表一下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推了推眼鏡。這是他要發言的前奏,在座的人都熟悉。

  「我先說兩句。」他的語氣很平和,「趙志剛同志和錢峰同志,都是不錯的幹部。趙志剛同志業務紮實,在省紀委這些年,辦了幾個有分量的案子,能力是有的。但紀委工作,光有業務不夠,還要講政治。京州的情況複雜,市紀委書記這個位子,要面對的是京州的市管幹部,是各區縣的黨政一把手,是那些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江湖。一個沒有地方工作經驗的幹部,下去之後,能不能壓得住陣腳,是個問題。」

  他停了一下,看向吳春林:「我不是否定趙志剛同志,我是說,這個崗位的特殊性,需要我們慎重考慮。」

  吳春林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高育良繼續說:「錢峰同志在京州幹了這麼多年,情況熟,人頭熟,開展工作上手快。但問題也有——他在張樹立手下幹了六年,張樹立出了問題,他這個常務副書記,有沒有責任?需不需要迴避?這個問題,我覺得要講清楚。」

  這話說得很巧。既沒有堅決支持誰,也沒有堅決反對誰,把兩個人的短板都點出來了,然後把球踢了回去。

  符合現在高育良的定位——不粘鍋。

  沙瑞金聽了,沒有評價,看向祁同偉:「同偉同志,你怎麼看?」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靜,語氣不急不慢:「我同意育良同志的一個判斷——這個崗位,需要熟悉地方情況的人。京州是省會,幹部隊伍龐大,關係複雜,一個不熟悉情況的人下去,光是摸清底數就得半年。這半年裡,紀委的工作不能停,耽擱不起。」


  他頓了頓:「但我也同意育良同志的另一個判斷——錢峰同志在張樹立手下幹了六年,張樹立的問題到底涉及到什麼程度,紀委那邊還在查。如果錢峰同志牽涉其中,哪怕只是工作失察,把他放在這個位子上,將來也會被動。」

  「那祁省長的意思是?」田國富插了一句。

  祁同偉笑了笑:「我的意思是,這兩個人都不太合適。」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沙瑞金看著他,眼神里看不出什麼情緒:「同偉同志有更合適的人選?」

  祁同偉搖了搖頭:「我不是組織部長,手裡沒有名單。我只是就事論事——既然要開這個常委會,既然要定這個位子,那就得找一個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人。趙志剛缺地方經驗,錢峰有潛在風險。這兩個人選擺出來,說明組織部的初步篩選還需要再拓寬思路。」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你們提的這兩個人,我都不滿意。

  吳春林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他是組織部長,提的人選被質疑,面子上不好看,但祁同偉現在是代省長,說話的分量不一樣了。

  李達康一直沒開口。他坐在那裡,面前的材料翻開著,但目光沒有落在上面,反而有點放空,好像在發呆。

  沙瑞金注意到了,點了他的名:「達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書記,紀委這個位子,你的意見很重要。說說吧。」

  李達康抬起頭,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回到沙瑞金臉上。

  「沙書記,各位同志,」他的聲音很穩,但比平時少了一些慣常的銳氣,「京州紀委書記這個位子,我當然是希望越早到位越好。張樹立出事之後,紀委的工作不能停,下面的區縣、市直部門,都在看著。但我對組織部提的這兩位同志,了解不多,不好貿然表態。」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我只提一條——不管誰來,要能幹事,敢幹事,不怕得罪人。京州的幹部隊伍,這些年積了一些問題,需要紀委這把刀亮出來。如果來的紀委書記是個和事佬,那還不如不換。」

  這話說得實在,但也等於什麼都沒說。既沒有支持趙志剛,也沒有支持錢峰,只是提了一個泛泛的要求。

  所有的紀委幹部,不怕得罪人是最基礎的要求。

  這個要求等於沒有。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田國富這時候開口了。

  「沙書記,我也說幾句。」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剛才育良同志和同偉同志都提到了一個關鍵問題——這個崗位需要熟悉情況,但又不能和京州本地的利益糾葛太深。這個要求,說實話,趙志剛和錢峰都很難同時滿足。」

  他頓了頓,目光從在座的每個人臉上掃過。

  「所以,我有一個想法。」

  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田國富是紀委書記,京州市紀委書記的人選,他的意見分量很重。但他之前一直沒有表態,現在突然開口,說明他是有備而來的。

  沙瑞金看著他:「國富同志請講。」

  田國富說:「我建議,從外面調一個幹部過來。這個人要符合幾個條件:第一,要有地方工作經驗,懂基層,能服眾;第二,要有紀檢監察工作經歷,或者至少在廉政方面經得起檢驗;第三,要敢碰硬,不怕得罪人,在京州沒有盤根錯節的關係。」

  他停了一下,說出了那個名字:「我推薦呂州市代市長,易學習同志。」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高育良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祁同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李達康的目光從田國富臉上移開,又落在面前的材料上,沒有抬頭。

  吳春林第一個開口:「易學習同志?他不是剛被提拔為呂州市代市長嗎?這才幾個月,又調動?而且是從市長調到紀委,這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從地方行政主官調到紀委,在幹部使用上不是常規操作。通常紀委的幹部是專業出身,從行政系統調過來的不多見。

  而且易學習剛剛被破格提拔,凳子還沒坐熱,又要動,容易給人留下「這個人是不是有問題」的印象。

  田國富顯然預料到了這個質疑,不緊不慢地說:「春林同志說的有道理,從市長調紀委書記,確實不常規。但京州市紀委書記這個位子,級別是正廳級,易學習同志現在是正廳級代市長,平級調動,程序上沒有問題。至於為什麼是他——我來說幾個理由。」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易學習同志在呂州代市長任上,幹了不到半年,但做了幾件實事。月牙湖美食城的拆遷,他頂住了各方面的壓力,推進得很有力。這說明他敢碰硬,不怕得罪人。紀委工作需要的就是這種幹部。」

  第二根手指:「第二,易學習同志在基層工作二十八年,從縣委書記到區長到局長到市長,每一步都走得紮實。他熟悉基層情況,了解幹部的心理,知道怎麼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這一點,對京州市紀委書記來說,很重要。」

  第三根手指:「第三,易學習同志的廉潔問題,經得起檢驗。他在漢東工作了二十八年,歷任十幾個崗位,從來沒有收到過一封實質性的舉報信。這一點,在座的各位,有幾個人能做到?」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田國富放下手,語氣變得平和了一些:「我不是說趙志剛和錢峰同志不好。我是說,易學習同志可能更合適。他有地方經驗,有紀委需要的作風,而且和京州沒有利益糾葛。他來京州,可以放開手腳做事。」

  「國富同志,」吳春林皺起眉頭,「易學習同志確實是個好幹部。但他是呂州的代市長,剛到任幾個月,呂州的工作怎麼辦?美食城拆遷正在關鍵時期,這時候把他調走,呂州那邊會不會出問題?」

  田國富說:「呂州那邊,董定方同志是市委書記,又是副省長,可以暫時主持市政府的工作。至於美食城拆遷——說實話,易學習同志已經把最難啃的骨頭啃下來了。後面的工作,換一個人也能推進。」

  吳春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祁同偉這時候開口了。

  「我補充一點。」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易學習同志的能力和廉潔,我是不懷疑的。我在道口縣掛職的時候,和他有過接觸,這個人確實紮實。但是——從行政系統調到紀委系統,他有沒有紀委工作需要的專業能力?紀委辦案,講的是證據、程序、法條。易學習同志在這些方面有沒有積累?如果讓他從零開始學,這個適應期有多長?京州紀委的工作能不能等?」

  這話問得很實際,也很有分量。

  田國富顯然也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他說:「祁省長這個問題問得好。我的回答是——紀委書記不一定要是辦案出身。紀委書記的職責,首先是政治監督,是管班子、帶隊伍,是把握方向。具體的案子,有紀檢監察室的同志去辦。易學習同志在基層當了這麼多年一把手,管人、管事的經驗是豐富的。他需要的是熟悉紀委的業務流程,這個可以邊干邊學。而且——」

  他看向沙瑞金,又看了看在座的各位:「紀委這邊,我會多關注京州的工作。易學習同志有什麼不清楚的,可以隨時問,我們省紀委全力支持。」

  這是田國富對易學習進行政治背書了。

  話說到這個程度,祁同偉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李達康一直沒有說話。

  沙瑞金這時候看向他,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達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書記,易學習來京州當紀委書記,你是班長,你表個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達康身上。

  李達康坐在那裡,表情依舊平靜。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沙書記,」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易學習同志這個人,人品、能力、廉潔,我都沒有意見。他來京州當紀委書記,我作為市委書記,歡迎。」

  這話說得很坦誠,也很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但他沒有說完。

  「不過,」李達康話鋒一轉,「我也有一個顧慮。易學習同志在呂州當代市長,是沙書記和省委破格提拔的。他剛到任幾個月,現在又調到京州紀委,雖然是平調,但外界會不會有議論?會不會覺得這個人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所以才被調來調去?這個輿論影響,我們要不要考慮。」

  沙瑞金聽了,點了點頭:「達康同志這個顧慮,有一定道理。但我認為,只要我們把工作做好,輿論是可以引導的。易學習同志調來京州紀委,不是因為他有問題,恰恰是因為他過硬。這個道理,我們可以通過宣傳口徑說清楚。」

  宣傳部長連忙開口表態。

  沙瑞金又看向吳春林:「春林同志,組織部對易學習同志的提名,有什麼意見?」

  吳春林沉吟了一下。他知道沙瑞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田國富也全力支持,祁同偉雖然提了問題但沒有反對,高育良也沒有反對,李達康也表態歡迎。這個時候如果再反對,就是硬頂了。


  「從幹部使用的角度來說,易學習同志確實符合條件。但剛才同偉同志提到的專業能力問題,我也覺得需要考慮。我建議,如果常委會通過易學習同志的提名,可以考慮在到任之後,安排他到省紀委進行一段時間的業務培訓,幫助他儘快熟悉工作。」

  沒用組織部推薦的人選,他總要做點什麼,不然關鍵的人事任命上,組織部豈不是一點存在感都沒有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這個建議很好。國富同志,你那邊安排一下。」

  田國富應了一聲。

  沙瑞金環顧四周:「還有沒有其他意見?」

  沒有人說話。

  「好,那就表決吧。同意易學習同志擔任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的,請舉手。」

  沙瑞金第一個舉起了手。

  田國富第二個。

  祁同偉第三個。他舉手的時候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高育良停了一秒,然後也舉起了手。

  吳春林跟著舉手。

  其他人也陸續舉手。

  李達康是最後一個舉手的。他的手舉得不高。

  沙瑞金數了一下:「全票通過。」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恢復了會議主持者應有的平穩:「好,那就這麼定了。組織部按程序辦理,紀委那邊做好工作交接。易學習同志的到任時間,越快越好,爭取下周就到京州報到。」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張樹立的案子,紀委要抓緊查,不要拖。京州紀委的班子,也要借這個機會,好好整頓一下。該調整的調整,該換的換。達康同志,你和易學習同志要配合好,把京州的紀檢監察工作抓起來。」

  李達康點了點頭:「明白。」

  「散會。」

  常委們陸續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東西。沙瑞金第一個走出會議室,健步如飛,臉上毫無表情。高育良和祁同偉說了幾句話,然後也離開了。田國富和吳春林並肩往外走,低聲交談著什麼。

  李達康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把面前那份材料合上,放進公文包里,然後拿起茶杯,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

  橢圓形的長桌,十二把椅子,空蕩蕩的。

  他看了一瞬,然後轉過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祁同偉沒有立刻回省政府大樓,而是幾步就趕上了沙瑞金:

  「沙書記,現在有時間嗎?有個事情想和您溝通一下。」

  沙瑞金看了祁同偉一眼,笑道:

  「有啊,去我辦公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