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莫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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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達康強擠出一個笑容,神情有些不自然:「沙書記,我和山水集團向來沒有什麼來往,我能做什麼呢?」

  沙瑞金沒有被這句話繞開,直接把話說明白了:「線索是斷了,但趙瑞龍牽涉其中,這一點,我認為你心裡是清楚的。我需要你站出來,說個話——就說趙瑞龍曾經為大風廠這件事奔走過,在其中有所牽連。」

  他語氣不疾不徐,仿佛在談一件極其日常的行政事務:「有了這一層,順理成章就可以將趙瑞龍請到紀委說明情況。他一個紈絝子弟,意志薄弱,真正坐到那把椅子上,應該不難打開突破口。」

  李達康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這個沉默不是在考慮,是在克制。

  「可是沙書記,」他緩緩開口,語氣很平,「趙瑞龍沒有找過我。他有沒有找過丁義珍,我也不清楚。」

  沙瑞金看著他,不動聲色地說了五個字:「這個可以有。」

  李達康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太明顯的變化,只是把視線從沙瑞金臉上移開,落在茶杯上,盯著那一小圈浮動的茶葉,看了很長時間。

  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把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出路與沒有出路,一條一條仔細過了一遍。

  最終,他重新抬起頭,目光坦然。

  「沙書記,這是莫須有。」

  「莫須有」三個字,在漢語裡有著極其特殊的歷史重量。

  它不是一個中性的表達,每一個讀過史書的中國人,都知道這三個字背後站著誰,壓著誰。

  沙瑞金自然聽得出來李達康的抗拒,也知道這件事是他有點不講規矩了,但還是被「莫須有」三個字刺激到了,他沉聲道:

  「莫須有?達康同志,你的意思是,我是秦檜,他趙瑞龍倒成了堅貞不屈的岳飛了?」

  李達康這才意識到自己用詞失當,連忙開口:「沙書記,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用解釋。」沙瑞金抬了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反而平穩下來,「我知道這樣做有點不合常規,但達康同志,你和我都是想做事的人,你是知道的——如果樁樁件件都循規蹈矩,是無法成事的,最起碼,效率是大打折扣的。」

  他停了停,話鋒輕輕一轉:

  「當年你在林城,也曾經說過,法無禁止即可為。也正是因為你這份魄力,林城才能取得那樣大的成就。現在的情況,和你當年在林城時,何其相似?劉新建和肖鋼玉都已經進了紀委,哪怕他們再怎麼負隅頑抗,紙也包不住火,無非是早晚的事。」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為什麼不變通一下,加快這個進程呢?漢東的情況你也清楚,這個問題早一天解決,就早一天甩掉歷史包袱,我們也能早一天安下心來抓發展、抓經濟。晚一天解決,漢東八千萬人民就晚一天受益。時不我待啊,達康同志。」

  李達康又沉默了。

  沙瑞金沒有催他,也沒有追加任何話,就那麼端坐著,像一塊放在桌上的分量極重的砝碼,等著他自己在天平的另一端去稱量取捨。

  又過了一會,沙瑞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語調更加低沉:

  「之前我問過你,趙立春的事,有沒有什麼可以說的材料。你說沒有,說不想做背主求榮之人。」他停了一停,「這個我不強求,我相信你。」

  「但是——」

  這個「但是」落下來的時候,李達康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一緊。

  「肖鋼玉、劉新建這個腐敗團體,背後是誰,我們都心知肚明。趙瑞龍當真清白?我想,你心裡也有個數。」

  沙瑞金的語氣里多了幾分直白:「如果他不是趙立春的兒子,不是這個特殊的身份護著他,很多手段可以用,早就可以把他請進來了。正因為有這層顧慮,才一直沒有輕舉妄動。所以才需要一個突破口,需要有人站出來。」

  他最後加了一句,語氣如常,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

  「反腐倡廉,也是我們班子的工作重點。達康同志,你之前在班子廉政建設方面,是有歷史遺留問題的。這個時候,可不能再猶豫了。」

  李達康心裡清楚,這已經是在敲打他了。

  但是沙瑞金提的條件看似寬鬆,好像只需要他站出來表示趙瑞龍曾經為大風廠這件事奔走過,也不要實證,畢竟經手人丁義珍已經意外身故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剩下都交給紀委處理就可以了。

  可他站出來本身就已經能說明問題了。

  作為趙立春曾經的秘書、趙家幫漢東勢力的核心之一,還是漢東十三常委之一,他站出來舉報趙立春的兒子,哪還有人會相信趙立春是清白的呢?

  李達康不讀明史,要是高育良在這裡,就能從明史中舉個例子。

  萬曆年間,張居正父親去世,按慣例須回鄉丁憂三年,但彼時變法正在關鍵時刻,張居正不願意心血付諸東流,小皇帝與李太后也不肯放人,於是有了那道「奪情起復」的旨意。

  彈劾張居正不孝的奏章雪片一樣飛進宮門,張居正紋絲不動,置之不理,儼然是鐵定了心要把這一關硬頂過去。

  直到那兩本奏章的出現。

  寫奏章的,一個叫吳中行,一個叫趙用賢。

  這兩個人官職微末,在偌大的朝堂上本不值一提,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張居正的門生。

  這才是真正擊中張居正的東西。

  天下人的彈劾他可以無視,因為那不過是對手的攻擊,攻擊打到鎧甲上,只會叮叮噹噹彈開。

  但門生,是他自己人。

  自己人說他不孝,那才是真正插進鎧甲縫隙里的刀。

  張居正當場破了防,一道奏章請辭回鄉守孝,態度極其堅決,絲毫不像在作秀——直到皇帝把那兩人拖出去廷杖打了個半死,又奪職趕回老家,才勉強算把這件事翻了過去。

  要知道,古代師生之間是強綁定的,學生說老師不孝,就跟兒子在外面說父親貪污了一樣,是極難洗清的。

  如今的情形,與那段歷史何其相似。

  而現在雖然沒有那麼強的人身依附綁定,但是李達康如果出來說了這種話,對趙立春是有極大的負面影響的,更上層的領導會怎麼看趙立春?

  趙立春又沒有張居正的權勢,肯定無法強壓下來,加上他本身也不乾淨,可以說基本上倒台一大半了。

  當然對李達康也是有影響的,別人肯定也不敢用他,但是李達康年紀也不小了,而且因為妻女的問題,本身就沒有向上的進步空間了。所以相對來說,影響並不算大。

  但沒有影響,就可以做了嗎?

  李達康不說話。

  沙瑞金繼續說道:「達康同志,我到漢東半年多了,對你的情況也有所了解,你是個有理想抱負的政治家,我本來也無意讓你卷進來,你之前的各種問題,我都盡力為你轉圜,好幾次風波,如果不是我在上級面前力保,靠你個人是過不去的。」

  這是施恩圖報了。

  「但受到影響也是難免的,而且有些事情依然沒有完全過關,全靠我壓著;而且,你現在也是仕途的最後一程了,我想你還是想為黨,為八百萬京州人民,最後還做點實事的吧?」

  這就是威脅了。

  李達康之前還在猶豫,聽到這裡反而堅定了起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沙書記,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光線把沙瑞金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慢地,把視線從李達康臉上收回來,落在桌上那隻茶杯的杯沿。

  「你想好了?」

  李達康看著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遲疑。

  「想好了。還是按程序來吧。」

  沙瑞金沒有再說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低頭,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文件上,仿佛這場談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好了,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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