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秘書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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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化。

  省委大院裡,人來人往,文件流轉,會議按時開,領導按時到,京州的七月該熱還是熱。

  但紀委的存在感,突然變強了。

  尤其是那位新任紀檢監察室副主任侯亮平。

  前段時間他公然抓走了漢東油氣集團的董事長劉新建,這件事的餘波還沒平息,劉新建的最終處理結果都還沒出來,侯亮平又出手了——這次是在公開場合,當著很多人的面,帶走了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陳清泉。

  又一個副廳級幹部落馬。

  副廳級的官員,本不算小了,但這件事能在漢東官場掀起這麼大的浪,不只是因為級別,而是因為兩個原因。

  一是陳清泉這個人的身份——他十幾年前做過高育良的秘書。

  二是他被捕時的場景,實在讓人目瞪口呆。

  侯亮平帶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山水莊園的某間包廂里。一張大床,一個被捕的副院長,以及另一個什麼都沒穿的烏克蘭姑娘。

  陳副院長見勢不妙,一邊捂著臉一邊大喊出去,又說自己曾是高育良書記的秘書,要侯亮平這個高育良的學生看在師門的面上放他一馬。喊完看這話不太好使,又改了口風,說他和那位烏克蘭姑娘是在進行語言交流,他是來學外語的。

  」學外語」這三個字,從此在漢東官場裡多了一重意思。

  那些喜歡湊熱鬧的人,把這件事當笑話說了好幾天;那些嗅覺靈敏的,卻沒了笑的心情——趙立春的前秘書,又是高育良的前秘書,接連出事,真有那麼巧合?這莫不是一場大風暴的前奏?

  生怕自己無端撞上槍口,一時間,漢東官場裡好些人都老實了不少。

  陳清泉被帶走的當天下午,田國富親自給高育良打了電話。

  」育良書記,陳清泉的事,我想跟您說明一下。紀委那邊接到了確鑿的舉報材料,才對他採取措施的,不是無中生有,也不是針對哪個人,請您理解。」

  」不需要解釋。」高育良的語氣很平靜,一如往常,」任何人都不能凌駕於黨紀國法之上。不要說我的秘書——」他頓了一下,」我十幾年前的秘書,就算是我本人,只要犯了錯,我也支持紀委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田國富在電話那頭笑了:」育良書記太嚴格了,我本人和紀委,都堅定相信您對陳清泉的違紀違法是毫不知情的。所以我們才決定讓侯亮平去執行抓捕,一方面是因為他辦事能力強,另一方面……」他停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點輕巧,」也是表達對您的信任。」

  高育良沒有立刻說話,停了兩秒,才開口:」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了?」

  」哪裡哪裡,」田國富說,」應該的。」

  一個敢謝,一個敢認,兩個人說的都是場面話,但客套話里各自裝著什麼,彼此心裡都明白。

  」那就先說到這裡,」高育良說,語氣恢復了那種雲淡風輕的平靜,」陳清泉你們好好審,他背後的關係,能理清楚的儘量理清楚,別放過漏網之魚。」

  」好的。」

  電話掛斷。

  田國富放下電話,叫來秘書,簡短地吩咐了一句:」去聯繫侯亮平,告訴他陳清泉那邊要抓緊,不要有顧慮,放開手腳查。」

  秘書應聲退下。

  ---

  與此同時,省委副書記辦公室里,高育良叫來了羅學軍。

  羅學軍進來的時候,高育良正在窗邊站著,聽見腳步聲,回過身,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坐。」

  羅學軍在會客區落座,知道這是高育良有事要和他談,只坐了半邊,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神情里有一點拘謹。

  高育良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拿文件,沒有倒茶,就那麼坐著,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小羅,你跟我多久了?」

  羅學軍在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但這種問題,他知道要認真回答,不能敷衍:」我24歲進呂州市委辦公室,26歲給您當秘書,今年41了。滿打滿算,給您當秘書,有15年了。」

  高育良在心裡默算了一下,神情里出現了一點恍惚,突然發現時間流逝得比他意識到的要快:」不知不覺,都這麼久了。」

  」是啊,」羅學軍說,」我家那個臭小子今年都準備高考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開口,語氣里多了一分一貫的溫和:」這些年我一直把你攏在身邊,沒放你出去,你心裡有沒有覺得耽誤了?」


  一個秘書,正常的節奏是跟領導四五年,然後被放出去,到地方或者廳局擔實職,這是對秘書最大的回報,也是領導權力向外延伸的方式。

  像羅學軍這樣跟了十五年還沒出去的,在漢東官場裡,案例不多。

  在以後的發展中,屬於缺乏基層經驗,已經算是有一些負面的影響了。

  羅學軍沒有停頓,脫口而出:」書記您說笑了,沒有您哪有我小羅今天。我剛過40,就坐上了我爺爺到退休都夠不上的位子,要不是您,我這個年紀在道口縣當個鎮長科長都夠嗆,這輩子能爬到我爺爺那個副縣長的高度,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高育良笑了笑:」不至於,不至於。」

  羅學軍卻沒跟著笑,他的眼眶微微紅了一點:」書記,您是我們一家的貴人,我這點小小的出息,全靠著您扶搖而起的東風托著走的。怎麼會有埋怨呢?」

  高育良:」你啊,馬屁拍得太露骨了,要和祁同偉多取取經。」

  」我說的是真心話,」羅學軍沒有繞,」說句不大往外傳的話,我奶奶、我媽還有我媳婦,雖然都是D員,但婦道人家,該信神佛還是信神佛,逢年過節總要去寺里拜一拜。」

  」可以理解。」

  」我媽跟我說,她們每次去,許的第一個願望,都是求神佛保佑您和吳老師身體健康、萬事順遂。本來還想在廟裡給您供奉長明燈,我跟她們講,您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不信這個,而且這事犯忌諱。供奉沒弄了,但每次上香,頭一柱還是為您二位求的。」

  高育良沒有說話。

  羅學軍抹了抹眼角:」書記,我說這些,不是作秀,也不是藉機表忠心。跟了您這些年,見過太多人千方百計巴結您,我知道那些花樣在您這裡不好使。我說這個,只是想讓您知道,不管您怎麼決定、需要我做什麼,我們一家人,都只有感激,沒有怨言,也沒有別的想法。」

  高育良看著他,眉頭微蹙,問:」什麼決定?」

  」陳副院長被抓了,」羅學軍的語氣沉了一點,」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您現在局面不好。書記,您要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去做,您說一聲就行,不管是什麼。」

  高育良愣了一下,認真地看了羅學軍一眼,然後笑了,那個笑是真的笑,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一點寬慰:」你想多了。」

  羅學軍沒有鬆動,神情依然凝重:」書記,我跟您這些年,您是什麼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不管您怎麼獨善其身,總有人不肯放過您,漢東這些年,風浪從來沒有小過。」

  」跟你沒有關係,」高育良擺了擺手,語氣變得平和,」我自己的事,既不用你背黑鍋,也沒有見不得人的事讓你做。叫你來,是有另一件事要說——你的下一步去向,該考慮了。」

  羅學軍的神情變了一變,他下意識地說:」書記,我哪兒也不去,我走了,您這邊——」

  」我都要退下去了,你還跟著我做什麼?」高育良打斷他,語氣不輕不重,」跟了我這麼多年,總要出去走走,這是為了你好。」

  羅學軍沉默了兩秒,還是說:」我跟您去政協,繼續給您當秘書。」

  」孩子話。」高育良搖了搖頭,」本來我是準備現在就把你放出去的。我現在也不打算做什麼大事了,只想著平穩走完這最後一段,不需要你在身邊事無巨細地跟著,趁著我還有一口氣在,早點把你扶上馬,送一程。」

  他停了一下,語氣里出現了一點沉:」但現在這個情況,你也看到了,陳清泉剛出事,外面的人眼睛盯著我這邊盯得緊,這時候把你放出去,只怕有些人會盯著你的一舉一動、挖坑尋你的錯處,這時候外放反而是害了你。只好讓你再陪我走一段,等局面穩定了再說。」

  羅學軍低著頭,聲音有點啞:」謝謝書記。」

  」等情況明朗了,」高育良繼續說,」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好去處,到時候也會跟祁同偉那邊打個招呼。」

  這一句話,輕描淡寫,但羅學軍聽懂了。祁同偉是漢東未來的省長,甚至更往後的省委書記,高育良用完最後這點力氣,把他往那個方向推了一把——這已經是能給的最好的交代了。

  羅學軍沒有再提跟去政協的事,這時候再說,除非鐵了心要跟高育良去政協,不然就顯得虛偽了。

  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話:」我聽您安排。」

  」好,」高育良說,」你對自己將來的去向,有沒有想法,說來聽聽。」

  羅學軍:」我聽您安排,您給我選的,肯定比我自己選的合適。」

  」滑頭。」高育良點了點他,」無非兩條路,一是去下面某個地級市做常委或副市長,二是在省里找一個廳局的副職,你自己傾向哪邊?」

  這兩條路,一條去地方,有折騰的空間,但競爭激烈;一條留省城,穩當,但天花板低一點。

  說的更直白一點,以他的履歷和能力,留在省廳,除非遇上大的機遇,不然基本沒有上正廳的機會。

  羅學軍心思轉得飛快,把這兩條路在腦子裡來回過了幾遍,最終還是那五個字:」我聽您安排。」

  高育良看著他,問:」真聽我的?」

  」您最了解我,您幫我選,肯定比我自己拍腦袋准。」

  高育良停了一下,說了一句很直接的話,直接得有點少見:」那我實話說。你的資質,在我接觸過的這些人里,說不上出類拔萃,和祁同偉比,沒法比,和漢大幫里不少人比,也還是弱了一點。這也是我這些年一直沒有放你下去的原因。」

  「去地方,要跟那些餓狼猛虎搶位子,你搶不過,也吃不消。倒不如留在省里,踏踏實實做事,日子過得舒服一些。當然,如果你自己想拼一把,覺得出去闖一闖值得,那也可以,我不攔你。」

  這話說得坦誠,沒有粉飾,也沒有貶低,就是把實情擺在那裡,算是推心置腹了。

  羅學軍沒有停頓,點頭:」我聽您的,留省里。」

  」好,」高育良說,」我這邊留意著,看有沒有合適的空缺,到時候告訴你。」

  」謝謝書記。」

  高育良擺了擺手,羅學軍站起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高育良一眼,高育良已經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低著頭在看,側臉在窗外的光里顯得沉靜,像是一切都已經想明白了的人。

  羅學軍輕輕把門帶上,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外間的辦公室,做下來。

  剛才在裡面說的那些話,這會兒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媽、他奶奶、他媳婦每次上香第一柱給高育良求的——那是真的,沒有半句摻水。

  這是他爺爺在世的時候就要求的。爺爺不斷地和老妻、兒媳、孫媳強調,高書記對羅家的大恩,要一家人打心眼裡感激。

  他也曾質疑,說高書記又看不見。

  爺爺當時告訴自己:這不是做給人家看的,你也不要主動展示;這是做給自己的,要讓你對領導的感激做到表里如一。

  你是他的秘書,是要和領導朝夕相處的,下意識的反應、細節的小動作,是無法偽裝的,或者說以你的道行是沒法在高書記面前偽裝的。

  所以要把家裡打造成一樣的氛圍,才不會出錯。如果你媳婦不理解,埋怨你工作不顧家,或者埋怨有些私事高書記沒有幫你等等,你會不會把情緒帶到工作中?會不會態度上有所反應?

  偽裝是下策,真誠才是必殺技。

  所以,他也是真心感激,剛才說願意為高書記做些什麼,也是真心的。

  但是高書記說不需要,他也是真心鬆了一口氣。

  這是人之常情。

  後來談到將來的去處,自己有幾斤幾兩他也心裡有數,在省廳做個副職也不錯。

  甚至這是曾經的他做夢都不敢妄想的,直到那個年輕的縣長助理來到了道口。

  自己這輩子也就到頭了,剩下的就是像自己的爺爺、父親那樣,為下一代打一點基礎。

  不知道家裡那個臭小子,今年能不能考上漢東大學。

  ——

  門裡面,高育良重新看起了文件。

  他看了兩行,又停了下來,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羅學軍剛才說的那些話,他家人上香的事,他沒有覺得俗,包括他願意為自己做一些事,他也沒有覺得是表演。

  跟了他十五年的人,他還是分得清楚的。

  那些話是真的。

  這反而是讓他沉默的原因。

  一個人在官場走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聰明的面孔,見過太多算計得滴水不漏的表態,見過太多在關鍵時候消失的身影。


  像羅學軍這樣,沒有特別出挑的才能,沒有過硬的背景,只是老老實實跟在他身邊十五年,從來沒有捅過什麼簍子,也從來沒有因為個人利益做過什麼讓他難看的事——這種人,在官場裡,其實比那些聰明人更難得。

  他剛才說,你的資質一般,在那些人里排不上前,這是真的。

  但是,忠誠、認清自己、節制野心也是一種才能。

  其他他如果硬推,羅學軍先外放做一個副市長,然後幾年後回來做一個邊緣崗位的正廳,還是有希望的。

  但是他沒有做這個決定。

  原因自然是因為未來女婿廖清源。

  他兩年齡相仿,履歷相似,相比較的話,廖清源失於家庭托舉,但也因此讓他更有韌性,也更有心氣。

  而且廖清源有過鄉鎮、副縣長的經歷,還有祁同偉的關係,將來肯定能走的更遠。

  雖然祁同偉不會不管自己的心腹秘書,但是作為老丈人,肯定也是要有所表示和付出。

  他的政治資源肯定還是要留給女婿的。

  至於小羅,回頭給他找個好崗位吧。

  也不算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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