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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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末的京州,開始進入難熬的時候。

  離趙立春來漢東調研,也已經過了半個月了。

  照說不管氣候怎麼變化,也影響不到沙瑞金的身上,但是沙瑞金最近確實感覺到一陣燥熱。

  這是心理上的煩悶,由內而外的。

  任省委大樓的空調如何努力工作也無法解決。

  最開始,是在一件再正常不過的行文上。

  那是一份關於全省智慧醫療基礎設施建設的專項資金安排。

  這個項目是沙瑞金親自批示立項的,背景是他在漢東幾個偏遠地市調研時,發現縣級以下醫療機構的信息化建設欠帳很多,基層看病難的問題,有相當一部分卡在硬體和數據打通上。

  省衛健委報上來的方案已經很成熟,省發改委會簽了,省財政廳也出了配套意見,整份材料走完了該走的流程,分管的副省長也批准了,最後送到劉長生那裡簽發。

  按照慣例,這種已經經過充分論證、省委主要領導批示過立項的項目,省政府這一關,走個程序就過了。

  但三天後,材料退回來衛健委。

  退回的理由,寫在一張附箋上,附箋上是劉長生秘書方慶的字跡,內容是:「劉省長審閱後,認為第三期建設規劃中,部分縣級醫療機構的信息系統接入方案,與現行省級醫療數據標準存在兼容性疑問,建議省衛健委會同省大數據局重新核實,形成補充論證報告後再行報批。」

  衛健委的領導把這個附箋遞送給了白景文。

  沙瑞金把那張附箋翻過來看了一遍,然後翻到材料本身的第三期規劃那一章,把標註的那幾頁仔細看了一遍。

  技術疑點是有的,但很細,很專業,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疑點。

  換句話說,這是有備而來的。

  再說的直白點,就是專門挑刺的。

  他把材料放下,叫來白景文,說讓衛健委那邊按退回意見補充材料,重新報。

  白景文出去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放了一放,沒有急著下判斷。

  一件事,可以是偶然;兩件事,才是信號。

  第二件事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是省發改委牽頭推進的一個新能源儲能基地選址項目。這個項目是沙瑞金看到祁同偉的京州新能源產業園之後,親自調研、親自敲定方向的,算是配套設施,涉及到京州周邊兩個地市的土地指標調配,需要省自然資源廳和省政府聯合審批。

  省自然資源廳那邊已經出了初審意見,認為土地指標調配符合條件,可以批准。

  材料送到省政府,又卡了。

  這次不是技術問題,是土地性質認定問題——省政府土地管理處對其中一塊土地的農用地轉用手續,提出了覆核要求,認為之前的審查流程走得不夠完整,需要重新補齊材料。

  這個手續,補起來不複雜,但耗時。

  等材料補齊再重走一遍流程,少說半個月。

  然後是第三件事。

  沙瑞金看中的一個幹部,漢東某地級市的市委常委、宣傳部長,姓邱,今年四十三歲,在沙瑞金下去調研的時候發言態度鮮明,作風務實,沙瑞金在下面調研時專門約談過他,印象很好,私下和吳春林提過,想在省級宣傳系統安排一個職位,作為儲備。

  這個意向,還沒有形成任何正式文件,只是口頭上的一個方向。

  結果就在沙瑞金剛把這個想法跟吳春林說完不到兩周,省紀委信訪室收到了一封實名舉報信,舉報人是邱某某所在地市的一位退休老幹部,舉報內容是邱某某在擔任縣委書記期間,涉嫌違規向某房地產企業批地,並收受對方財物。

  信寫得很詳細,有時間,有地點,有金額,還附了幾張照片,是那種不看內容光看格式,就會覺得「這是認真查過的」的舉報信。

  田國富把信送來,沙瑞金看了兩頁,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第四件事,是省日報。

  漢東日報是省委機關報,沙瑞金來了之後,編輯部換了一批人,整體上配合省委的宣傳口徑。但最近兩三周,副刊和評論版上,陸續出現了幾篇文章,署名都是筆名,寫的內容表面上是講改革、講發展、講地方治理,但行文里有一些綿里藏針的東西。


  有一篇文章,題目是《穩中求進,進在何處》,裡面有一段寫道:「改革貴在穩,穩不是裹足不前,而是在紮實的基礎上推進,有些急於求成的做法,貌似雷厲風行,實則根基不穩,到頭來欲速則不達,留下的是爛攤子,收拾的是接任者……」

  另一篇,題目是《看政績,也要看後遺症》,通篇在講某地因為激進推進基礎設施建設,造成債務風險的案例,語氣裡帶著一種悠長的嘆息,暗示著對某種「激進風格」的提醒。

  白景文把這幾篇文章列印出來,夾在一起,放在沙瑞金的桌上,沒有說什麼,沙瑞金也沒有問。

  他一篇一篇地讀完,把那摞紙放到一邊。

  省日報的副刊,歷來是漢東官場用來打暗仗的地方之一。那些筆名背後是誰,寫了什麼,要傳達什麼,每個在這裡混了多年的人都看得懂。

  只是沙瑞金來的時間還不夠長,他能感受到那些文章的方向,但要確認那些筆名背後的具體聯繫,需要時間。

  但方向,已經很清楚了。

  就在這幾件事陸續落下來之後,沙瑞金還沒得及動作,省政府那邊的方慶打來電話,說劉省長想約沙書記見個面,談談工作。

  沙瑞金在桌上把那幾張列印出來的文章壓了壓,說讓他下午過來。

  劉長生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秘書。

  這個細節,沙瑞金注意到了。

  白景文把他引進來,沏了茶,也退出去,帶上門。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定,都喝了一口茶,沒有立刻開口。

  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室內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線,劉長生坐在稍暗的那一側,臉剛好被窗簾擋住陽光,面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從側面能看到他的眉目,是那副一貫的、平和的、讓人猜不透的樣子。

  還是笑眯眯的。

  最終是劉長生先開口,語氣很隨意,就像兩個同事敘個家常:「瑞金同志,這兩個月,你著實辛苦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看著他:「長生同志也不輕鬆。」

  「還行,」劉長生說,語氣帶了一點自嘲,「我這個人,到了這個年紀,心寬了。有些事,想開了,就不是事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輕轉了一轉,放下:「不過說實話,最近有些事,我處理得可能有些……不夠周到,讓你工作上添了麻煩。」

  這句話輕描淡寫,但沙瑞金聽得很清楚——智慧醫療的項目,儲能基地的土地手續,退回重做的那些材料,都在這四個字里:不夠周到。

  他主動說了,是在鬆口,也是在摸沙瑞金的底牌。

  沙瑞金沒有接這個台階,只是平靜地說:「省政府的工作,你把關的細一點,是應該的。」

  劉長生笑了一下,那笑有一點苦,不多,但足以讓沙瑞金看到:「說起把關,我心裡說實話,沒那麼從容。你來漢東這半年多,我看在眼裡,瑞金同志是真想做事的人,我支持。」

  「感謝長生同志的支持。」

  「但是,」劉長生停了一下,把那個「但是」放在空氣里晾了兩秒,才繼續,「做事和做事,節奏不一樣,方式不一樣,有時候可能會有一些……碰撞。我這個人,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是希望彼此之間,能多一點商量,少一點意外。」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還是那樣平:「長生同志,商量這個事,我一向是歡迎的。」

  「那就好,」劉長生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沒有說話。

  那個沉默里,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東西,像兩個棋手在落子之前,各自在心裡過了一遍盤面,誰也不先說出來。

  沙瑞金換了個方向:「長生同志,你在漢東這麼多年,根基深,情況熟。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漢東接下來,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

  劉長生想了想,說:「那我就說了——漢東現在的問題,不是能不能發展,是能不能穩。穩住了,才能發展;穩不住,什麼都白搭。」

  「當然,」沙瑞金說,「維穩是重中之重,但有些穩,是主動求穩;有些穩,是被動求穩。主動求穩,是把可能出問題的地方,提前理清楚;被動求穩,是把問題藏起來,等它自己爛。」

  劉長生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沙瑞金能感覺到他的表情里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收緊。


  「瑞金同志說得對,」他說,「主動求穩。」

  「那我們說說主動的那種,」沙瑞金說,語氣不變,但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長生同志,有沒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是你一直想解決,但覺得時機不到,一直沒有動的?」

  劉長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點東西,一閃而過。

  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有些事,是留給後任的。每個人在位的時候,能做的事有限,做了這個,就放下那個,這很正常。」

  「當然,」沙瑞金說,「但有些事,不是做不了,是有人不希望它被做。」

  「比如?」

  「比如,」沙瑞金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語氣依然平靜,「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涉及到某些項目,某些人。這些問題不理,是個隱患。而如果有當年在場的人,能站出來說清楚,這些問題就好解決得多。」

  劉長生低著頭,看著茶杯里的茶,過了兩三秒,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帶心照不宣的瞭然。

  「瑞金同志,」他說,「你說的那些歷史遺留問題,如果有確鑿的證據,按程序查,我完全支持。」

  「支持的方式,有很多種,」沙瑞金說,「有的是站出來說;有的是提供一些……情況。」

  劉長生的嘴角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有時候,不反對也是一種支持。」

  沙瑞金微微搖頭,正準備說什麼。

  劉長生卻主動開口打斷:「比如青山氣田那個項目?」

  沙瑞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劉長生笑了,那個笑是真的笑,不是剛才那種含而不露的程式化假笑,是一种放松的、甚至有一點得意的笑。

  但他沒有接著談青山氣田。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袖,看著沙瑞金,語氣恢復了來時那種平和,帶了一點輕描淡寫:

  「瑞金同志,我還在任上,還沒退下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一般的幹部,這些年,上面的情況,我也是報告過的。」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了一點,不是威脅,但比一般的平靜多了一層硬度,「你調查一個鍾陽委員,向上級報告了嗎?」

  這話說完,他沒有等沙瑞金回答,點了點頭,說:「有機會再敘。」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步伐穩健,背影從容。

  門開了,又關上了。

  白景文在外間聽到動靜,進來,看了一眼沙瑞金。

  沙瑞金還坐在沙發上,手裡還端著那杯茶,沒有動。

  「請田書記過來。」

  田國富來得很快。

  他進來,在對面坐下。

  「沙書記,我也正準備找你,」田國富說,「有兩件事要和你匯報。」

  「說。」

  「第一件,」田國富的語氣沉了一點,「上級紀委那邊,來了一個口頭申飭,意思是漢東省紀委對一名中央委員、正部級幹部,沒有經過授權,沒有形成確鑿證據,就開展了實質性的調查工作,程序上存在問題,要求說明情況。」

  沙瑞金的表情沒有變,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按了一下。

  「什麼時候來的?」

  「就在今天下午,正式函還沒到,是口頭通知。」

  看來劉長生早就和上級反應,但是只提到紀委而沒有提到他沙瑞金,但是還是主動保持了分寸。

  「知道了,」沙瑞金說,「青山氣田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田國富看了他一眼,說:「這正是我第二件事想說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但最終還是直接說了:「我們查了很長時間,越查越奇怪。青山氣田那個項目,表面上和劉長生的關係很密切,那家諮詢公司、地質評估報告的流向,每一條線都指著他,好像扯不開。」

  「但是,」田國富說,「實際上,沒有任何一筆利益輸送落在劉長生身上,或者和他有直接關聯的人身上。那家諮詢公司拿到的地質評估報告,是用來給趙家的某個項目做預判的,跟劉長生本人沒有交集。」

  沙瑞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還有之前儲量瞞報的問題,」田國富繼續,「我們專門請了地質專家重新核算,結論是,數據是真實的。所謂的瞞報,只是前期測量的失誤,那份錯誤的儲量報告,已經正式被廢除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被別有用心的人拋出來,混淆視聽。」


  他說完,補充了最後一句:「劉長生在這個項目上,極其乾淨。」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把那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所以,青山氣田是他拋出來的一個餌。」

  田國富點了點頭:「用來分辨敵我的。」

  「分辨誰是真的想動他,誰只是被材料帶著走?誰是敵人,誰是朋友?」沙瑞金的聲音很平,但那個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力道。

  「是,」田國富說,「而且最近我們調查青山氣田的過程里,有一伙人一直在後面給我們添麻煩,從側面干擾我們的工作進度,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應該是省公安廳那邊的人。」

  沙瑞金的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沒有展開的、更接近於冷笑的弧度:「還給我們送了個大禮包。」

  田國富沉默了片刻,換了一個表情,像是在表達一種困惑,也像是在堅持什麼:「沙書記,我還是覺得,這件事不完全是這麼簡單。劉長生在青山氣田上乾淨,不代表他在別處也乾淨。他那麼大的反應,前前後後這麼多動作,不可能真的只是為了放餌。」

  「他很有可能是在掩蓋什麼別的東西。」

  沙瑞金點了點頭,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決斷:

  「有可能。但不重要了。」

  田國富愣了一下:「沙書記?」

  「劉長生已經展現了獠牙,」沙瑞金說道,「那就需要給他應有的尊重。」

  「先收了他送的大禮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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