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民主生活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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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沙瑞金的批評,很多剛開始都是明貶暗褒。但是沙瑞金不願意,他表示要提升強度。

  這是對這次民主生活會定下基調。

  這次就是要來點真實的,是要批判某個人的。

  所以才有了田國富的發言。

  建個籃球場,這種事情算什麼?田國富上綱上線,看似凌厲,但其實毫無傷害。

  祁同偉也配合著談了一下沙瑞金的不良習慣,其實也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他也沒打算這個時候進行衝鋒。

  至於李達康,雖然狼狽,但是對於他的問題來說,其實已經算是輕鬆的了。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沙瑞金態度的情況,不然肯定會更加兇險。

  現在輪到高育良了,高育良推了推眼鏡,笑了:「剛聽完沙書記和達康書記的發言,我很受啟發,對自我的認知又更深刻了一些。我申請最後一個發言吧,不然我怕其他同志在我後面不好開口。」

  說完他掃視了一眼會場,然後看向沙瑞金:「不知道沙書記能不能批准?」

  沙瑞金也笑:「那好,有認知是好事啊。就育良同志收尾吧。」

  所有人都知道,會議的重心在哪裡了。雖然早有猜測,但是這時候確定了,總歸是心裡鬆了一口氣。

  於是紛紛踴躍發言,對自己的批評深刻全面,對他人的批評辛辣入骨,但仔細思索,內核裡面確實是高度克制的。

  還是一團花團錦簇的官樣文章罷了。

  比如,批評劉長生不管事,卻不敢用懶政這樣的字眼,只敢說很多事情想向劉省長匯報,卻被拒絕。劉長生自然是深刻檢討,然後自陳精力不足,說很多事情已經移交給祁同偉副省長審批了,不會耽誤事情。

  還有,批評祁同偉。祁同偉一個剛調來不到三個月,一直勤勤懇懇在省府工作,還不喜歡打籃球,只是早上起來跑個步,也沒有人給他修個跑道。批評他什麼呢?還是有角度的,有人批評他孤芳自賞,和下面幹部的連結不夠深厚,很多幹部都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

  祁同偉也是虛心接受,然後說會多去各個廳局調研,多開座談會。

  其餘等等,大多是這樣。

  這段時間,會議氣氛很是熱烈,但是高育良一直沒有發言。沙瑞金主持會議,不斷點人發言,也從來沒有點到高育良的頭上。

  終於,最後一個——田國富發言了,下一個就高育良了。

  田國富本以為也是走走過場,沒想到祁同偉卻驟然發難。

  「田書記,我覺得你這段時間有點不務正業了。你身為紀委書記,卻一直操著組織部長的心,一直在幹部人事任命上下功夫。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省委副書記呢?你多次在各個會議上說漢東的政治生態有問題,但是你到漢東這麼長時間,不說副部級的幹部,怎麼一個正廳的貪官都沒有抓過?漢東的政治生態要真像你說的那樣,怎麼紀委一點動作沒有?這到底是能力問題還是態度問題?值得讓人深思啊。」

  田國富有點微微愣住,他沒有想到還會有這一出:「祁省長是在將我的軍啊。我們手上確實有一些線索,但是證據還不夠固定,我們內部也正在醞釀一個大動作,請祁省長拭目以待。」

  這時候一旁的劉長生突然插口:「紀委的工作效率也有待提高啊。都這麼長時間還在醞釀,是不是人手不夠啊?剛還從檢察院調了人過去。要是人手不夠,可以明年省考多招幾個人,可以跟組織部吳部長提嘛。」

  祁同偉一旁補充:「哪用和吳部長提,田書記自己就幹了部分組織工作了嘛。」

  吳春林對田國富的越權行為也有意見,佯裝驚訝:「紀委真的人手不夠嘛?沒聽田書記說過啊。明年省考來不及了,可以先從其他單位借調啊。」

  田國富正準備大展拳腳,突然自己成了眾矢之的。但他也不是易於之輩,他一瞬間就分清了敵我對立。

  祁同偉是知道馬上要對高育良動手,作為高育良的弟子,他沒法向始作俑者沙瑞金下手,只能拿自己出氣。

  劉長生是因為侯亮平的遷怒。

  吳春林是因為工作上的怨氣。

  田國富知道,和吳春林、祁同偉的矛盾是現在無法解決的,但是劉長生的問題確實可以解釋的。

  於是他開口說:「紀委這段時間確實工作效率不高,這主要是因為現在巡視組在漢東,有很多工作需要我們配合。你們可不知道,巡視組有個女的副主任,年紀輕輕,做事卻極其老練,提的要求刁鑽,我們也是疲於應付啊。」


  劉長生沒提侯亮平,田國富沒提鍾小艾,但互相卻心照不宣地進行了-次交流。

  田國富表示,調侯亮平來紀委,不是我的主意,是鍾家的動作。加上現在傳得沸沸揚揚的「分手費」言論,田國富的話,可以說是對「分手費」進行了一次背書。

  另外,田國富繼續說道:「我們之前也有了目標,但是現在巡視組在漢東,也要考慮影響。這時候漢東出了大案,萬一造成了惡劣影響,巡視組的報告怎麼寫?我們省委不就被動了嗎?」

  解釋完了,田國富繼續自我批評,畢竟是民主生活會,哪能別人一批評你就反駁:「不過劉省長和祁省長的批評我虛心接受。這段時間我工作確實出現了一些問題,我會深刻反思,積極改正。」

  沙瑞金點頭,然後開口結束了話題:「紀委這段時間確實比較忙,但是在座的各位哪個手上不是一堆事情?忙不是理由,更不是藉口。國富同志,你要好好反思。」

  田國富:「好的,沙書記。」

  沙瑞金環顧一周,問:「還有哪位同志要發言?」

  沒有人應聲。

  田國富說:「沙書記,只剩下育良書記了。」

  沙瑞金仿佛剛想起來似的,點了點頭,看向一直安靜坐著的高育良:「育良同志,那該你了。」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臉上帶著一貫的儒雅笑容。他推了推眼鏡,那是一個標誌性的動作,在座的每個人都見過無數次——常委會上,匯報工作時,接受批評時,都是這個動作。

  但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樣。

  「好的,沙書記。」高育良的聲音很平穩,像平時一樣。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從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沙瑞金身上。

  「剛才聽了沙書記和達康書記的發言,還有各位同志的批評與自我批評,我很受啟發。」他說,「所以我才申請最後一個發言。我想在前面同志們的發言基礎上,對自己做一個更深入的剖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緩。

  「我今年六十二了。從大學畢業算起,在體制內已經工作了整整四十年。前二十年是在漢東大學,教書育人,做學問;後二十年是從政,從呂州市政法委書記,到呂州市委書記,到省政法委書記,到省委副書記。四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四十年,我經歷了很多事情,也見證了漢東的變化。有時候夜深人靜,我也會回想自己這一路走來,到底做對了什麼,做錯了什麼,有沒有辜負組織的培養,有沒有辜負人民的期望。」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說出來的。

  「今天借這個機會,我想對自己做一個剖析。可能有不到位的地方,請同志們批評指正。」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組織語言。

  「第一個問題,是關於我的性格。」

  「我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從小讀書,後來留校任教,再後來走上仕途。這條路,說好聽點,是學而優則仕;說直白點,是一個知識分子被浩浩蕩蕩的時代大潮推著走的過程。」

  「知識分子有什麼特點?我覺得,最大的特點就是理性,或者說,過於理性。凡事講邏輯,講道理,講規矩。這本是優點,但從政之後,有時候也會變成缺點。」

  「比如,遇到矛盾和衝突,我本能地想去調和,想去平衡,想去尋找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這本身沒有錯,但有時候,調和多了,就會顯得缺乏原則;平衡多了,就會顯得立場模糊;尋找共識多了,就會讓人覺得你這個人,不敢碰硬,不敢擔當。」

  他看了一眼李達康,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達康書記跟我共事過,他最清楚。我在呂州的時候,有時候下面的人鬧矛盾,我第一個想法就是找雙方談話,做工作,爭取和解。達康書記那時候就說我,太軟了。」

  李達康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高育良繼續說:「這種性格,有時候是好事,能團結人,能化解矛盾。但有時候也是壞事,特別是在一些需要果斷決策的時候,我可能會猶豫,可能會想太多,反而錯過了最佳時機。」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我的經歷。」

  「我前二十年是在學校度過的。學校是什麼地方?是象牙塔。雖然也接觸社會,但總體上,環境相對單純。後來從政,進入地方,進入官場,才真正見識到什麼叫複雜,什麼叫博弈。」


  「從一個相對單純的環境,進入一個相對複雜的環境,這個過程,我用了很長時間去適應。有些同志可能覺得我老謀深算,其實不是,我只是比別人多想了幾個回合而已。因為我從學校裡帶出來的習慣,就是凡事多想幾步,多問幾個為什麼。」

  「但這種習慣,和我剛才說的性格一起,有時候就會變成問題。想得太多,就容易猶豫;問得太多,就容易顯得不夠果斷。特別是在一些需要快刀斬亂麻的時候,我可能沒有達康書記那麼雷厲風行,也沒有同偉同志那麼敢作敢為。」

  祁同偉在旁邊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高育良繼續說:「第三個問題,是關於我的『軟弱性』。」

  這個提法,讓在座的人都微微動了一下。

  「我剛才說了,我性格里有調和、平衡的一面。這本是知識分子的特點,但從政之後,有時候會變成一種軟弱。或者說,這歸屬於馬克思《德意志意識形態》說的,知識分子的軟弱性。」

  「比如,有些事明明應該堅持原則,但考慮到方方面面的關係,我可能會選擇妥協。有些話明明應該說清楚,但考慮到別人的感受,我可能會說得委婉一些。有些人明明應該嚴肅處理,但考慮到他的背景、他的前途,我可能會心軟。」

  「這種軟弱,在和平時期可能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在一些關鍵節點上,就會變成致命傷。」

  高育良繼續說:「就比如說,上次沙書記說的呂州月牙湖美食城。」

  會議室里的氣氛,微妙地緊了一下。

  終於來了。

  現在省里流傳最多的兩個熱點,一個是侯亮平的分手費事件,另一個就是這個美食城。

  剛才分手費已經被隱晦提過了,現在美食城也逃不掉。

  高育良的語氣變得更加沉緩:「美食城這個項目,是我在呂州工作期間批准的。這些年,因為污染問題,老百姓意見很大,省委也多次提出批評。作為當初的決策者,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

  「當時的情況,我今天想多說幾句。不是為了推脫責任,而是為了讓同志們更全面地了解,一個決策背後,到底有多少因素在起作用。」

  「當時,亞洲金融危機剛過不久,經濟下行壓力很大。省委提出要大力發展第三產業,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呂州作為漢東第二大經濟體,自然要帶頭。美食城這個項目,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提出來的。」

  「當時趙立春同志還在漢東,他對這個項目很重視,多次過問。趙瑞龍同志作為投資方,也做了很多前期工作。從當時的條件看,這個項目確實符合發展方向——投資大,帶動就業多,還能促進旅遊業發展。」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複雜起來。

  「但今天回頭看,我當時確實有『唯上』的思想。趙立春同志重視,我就覺得應該支持;上面有要求,我就覺得應該落實。加上當時對環保問題的認識確實不到位,對項目的長遠影響考慮不夠,最終做出了那個決策。」

  「這就是所謂的『歷史局限性』吧。但說到底,還是我自己的問題——太相信上級的判斷,太依賴投資方的承諾,太急於求成,對可能產生的問題預判不足。」

  他抬起頭,看著在座的常委們。

  「這些年,美食城的污染問題越來越嚴重,老百姓反映越來越強烈,我每次聽到這些消息,心裡都不好受。因為我知道,這個項目的批准文件上,簽的是我的名字。」

  「我後來想過,如果當時我能多做一些調研,多聽一些不同意見,多考慮一下長遠影響,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但歷史沒有如果,做錯了就是做錯了。這個責任,我認。我會向省委和zhong央做檢討。」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沙瑞金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育良同志說得很誠懇,自我批評也深刻。讓我們為他鼓一下掌吧。」

  會議室內傳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掌聲停下來,沙瑞金繼續開口:「我聽完很受啟發。但是育良同志,我覺得吧,既然做自我剖析,就不要有所保留。」

  高育良看向沙瑞金:「沙書記,這話怎麼說?」

  沙瑞金也看著高育良:「育良同志,《德意志意識形態》這本著作,我在黨校也學習過。」

  「知識分子的軟弱性你談了,依附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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