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會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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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同偉還是試探了一下高老師。

  自古以來,官場上就有個基本要求:文臣不愛財,武將不畏死。

  反過來說,文臣只要不愛財,那麼怕死一點是可以接受的;武將只要不畏死,那麼愛財一點也是正常的。

  當然,在對軍隊的現代化改造之後,軍人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人身依附的武將了,但文臣的要求還是一致的——不要貪。

  只要不貪,絕大多數情況下,全身而退都是沒問題的。

  十四年前,他看準時間,在高老師價值觀破碎的時候,輕輕地推了他一把,避開了當時的陷阱。但十四年過去了,誰也無法保證這其中會有什麼變化。

  高育良既然給了答案,祁同偉也就稍稍放下心來。

  只要高育良自身是乾淨的,那所謂的美食城,挖得再深,也挖不到高老師的根基。

  頂多就是工作失誤,頂多就是「歷史局限性」——這種詞,在官場上是最容易搪塞過去的。

  而且以高育良的謹慎,決定肯定是經過集體決策的。

  在推卸責任方面,這是真好用。

  話說到這裡,兩人就沒有繼續深入聊下去了。

  祁同偉也沒有安慰高育良。

  高育良雖然在常委會上稍顯狼狽,但他並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弟子的安慰。

  這時候的安慰,在高老師看來不過是同情而已,而同情,是施捨給軟弱者的。

  高育良從來不認為自己軟弱。

  兩人簡單聊了一會兒,祁同偉就起身告辭,回省府處理公文去了。

  這兩人事情繁雜,和錢文昭的「繁雜」不一樣,是真的繁雜——全省的經濟工作、重點項目、協調調度,哪一樣不需要祁同偉過問?

  高育良也是如此。

  高育良送到辦公室門口,便叫上等候在門外的羅學軍:「下午有什麼安排?」

  羅學軍趕緊把下午的日程報出來:「三點,省政法委有個座談會,關於掃黑除惡專項鬥爭的;四點,省高院林院長要來匯報工作;五點,省檢察院季檢約了時間,說要匯報近期幾個重點案件的進展;晚上六點半,省法學會有個晚宴,邀請您出席……」

  高育良聽完,沉吟了片刻,然後擺擺手:「都推掉吧,下午誰都不見了,我一個人在辦公室想點事情。」

  一方面,他確實是要好好思考一下,漢東以及自己今後的發展;另一方面,也是向沙瑞金示弱了。

  畢竟,沙瑞金領頭,在常委會上已經對高育良形成圍攻了,如果高育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沙瑞金哪有成就感呢?

  這叫事事有回應。

  這種示弱當然是有代價的,會損害自己的權威。

  但是上級的權威,很多時侯就是建立在對下級權威的損害上面的。

  而且這一世的高育良,更加從容了一些,並不像上一世一樣,毫無退路,必須撐起一副強硬的架子。

  所以對於沙瑞金的出招,他決定退讓。

  看看沙瑞金這把火,到底會燒成什麼樣子。

  羅學軍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頭:「好的,高書記。那……肖鋼玉廳長那邊呢?他上午跟我聯繫,說想找您匯報工作,很重要的事。」

  高育良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不見。」

  羅學軍又說道:「高書記,您還沒吃飯呢?」

  高育良笑了一下:「不吃了,辦公室有吳老師準備的無糖餅乾。」

  「好的。」羅學軍應聲,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高育良回到沙發上,重新坐下。他閉著眼睛,用手指輕輕摩太陽穴。

  就像祁同偉說的,漢東的水是越來越深了,但是還好自己的手還是乾淨的,可以稍顯從容。

  但他知道一點:美食城的項目,當年確實是他批的。不管有什麼理由,不管有多少「歷史局限性」,這個責任,他總要擔一點的。

  但這件事就傷不到他的根基。

  至於趙瑞龍……

  高育良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個趙公子,這些年越來越放肆了。美食城之後,又在漢東拿了不少項目,能源、地產、金融,到處都有他的影子。


  他曾經勸過趙瑞龍,讓他收斂一點。但趙瑞龍不聽,反而笑著說:「高書記,您放心,有我老爺子在,出不了事。」

  那時候高育良就隱隱覺得,這個年輕人遲早要出問題。

  但他沒想到,問題會來得這麼快。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趙瑞龍,提醒他收斂一點。但手指剛碰到話筒,又停住了。

  這個時候打電話,太敏感了。萬一被人監聽,反而說不清楚。

  他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算了。

  該來的,總會來。

  同一天晚上,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和田國富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張簡易的茶几,上面擺著兩葷兩素四盤菜,兩碗米飯。這是他們的日常——工作餐,邊吃邊聊。

  沙瑞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然後開口:「田書記,對高育良怎麼看?」

  田國富端著碗,沒有馬上回答。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

  「我不喜歡這位教授。」

  沙瑞金笑了一下:「喜歡不喜歡不是標準,說事。」

  田國富點點頭,把碗放下,正色道:「那好,我說說我的看法。今天的會上,您也看到了,對於錢秘書長和其他人的問題,他是避重就輕、模稜兩可。不是在轉移話題,就是在擴大矛盾。一肚子的學識,全用在交表上了。如果不是祁同偉當時打斷他的發言,他後來還不知道會說什麼呢。」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說話,繼續吃菜。

  田國富繼續說:「還有呂州的那個美食城,當真只是認知問題嗎?是不小心犯了個歷史性的錯誤?據說高育良同志平時挺小心的,可是為什麼涉及到趙立春同志的公子,就不小心了呢?這裡面會不會有其他什麼名堂?所以瑞金書記啊,我們恐怕得三思啊。」

  田國富這話說得很重。

  他在把美食城的問題和高育良個人高度綁定,並且明里暗裡否認「歷史的局限」——那不是局限,那是問題,是錯誤,甚至是更嚴重的東西。

  沙瑞金當然聽出了這層意思。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田國富,語氣平靜:「這件事我是這麼看的。有歷史局限,也有唯上唯權,也許兩者都有。李達康說得比較客觀——如果不是趙公子上這個項目,高育良就不會犯這個錯誤了。」

  這話說得很有分寸。

  沙瑞金並不想立馬把高育良完全推到對立面去。他需要高育良在漢東發揮穩定作用,需要他在接下來的工作中配合。

  如果現在就把高育良定性為「有問題」,那後面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持自己的主動權,不能被田國富牽著鼻子走。

  田國富聽出了沙瑞金的意思,但他並沒有放棄。他想了想,又說:「當年呂州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給趙立春做過秘書的李達康沒有批的污染項目,在李達康被調走後,馬上就批了?趙立春為什麼把李達康調離呂州,安排去林城做市委書記?好在達康同志在林城還是做出了一番成績,否則的話……」

  田國富的話,說得好像李達康從市長到市委書記還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沙瑞金笑了一下:「如果李達康是個無能之輩,是個腐惡之徒,那林城500萬人民可就遭殃了。」

  田國富點頭,繼續說:「當年就傳,高育良要離開呂州。高育良自己也和他的朋友說過,說不一定干到那天呢,就得滾蛋。可是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啊——滾蛋離開呂州的,反而是李達康。」

  沙瑞金聽著,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緩緩地說:「這個事實,可以得出兩個完全不同的結論。其一,就是趙立春同志任人唯賢,只用對的,不用近的,甚至不惜放棄自己曾經的秘書李達康。其二,就是趙立春同志利用自己的兒子趙瑞龍,與正在尋找靠山的梁群峰、高育良,做了某種利益的交換,從而擠走了李達康,重用了高育良。」

  以沙瑞金和田國富下來時帶的任務,這個其一就是個笑話。

  田國富立刻接口:「我傾向於第二種。因為美食城都實實在在擺在那裡了。」

  沙瑞金笑了,擺擺手:「田書記,不要那麼武斷嘛。還得再了解了解。」


  田國富點頭,知道關於高育良的話題只能先到這裡了。再說就過了。

  他轉而提到另一個話題:「那趙家兒女在我省的經商活動,要不要查一查呢?」

  對於這個問題,沙瑞金早有成算。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做一次全面的摸排。只做,不說。」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讓易學習從呂州美食城查起。」

  這就是要讓美食城作為石子,用來投石問路了。易學習現在是呂州市代市長,查美食城是名正言順。而且以易學習的性格,他不會含糊,不會手軟。這把火,一定能燒出東西來。

  田國富點頭:「好,我回頭跟易學習交代一下。」

  他又想起一件事:「對了,還有青山氣田的事,最近也鬧得沸沸揚揚的。沙書記您怎麼看?」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

  青山氣田,劉長生批准的項目,山水集團接手,山水集團是趙家的白手套。侯亮平查這個案子,24小時就被拿下了。

  劉長生的反應,確實過度了。

  「查一下吧。」沙瑞金說,語氣很平靜,「劉長生這次反應過度,總要了解一下的。他經營多年,是漢東最大的坐地虎。這次一發威,威力非同凡響啊。」

  田國富有些猶豫:「一個氣田,也不是什麼大項目,是不是放一放?」

  這時候,他倒是開始講政治、講人情了。

  沙瑞金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深意:「總要了解一下嘛。也不一定要有動作。」

  田國富還是不放心:「這次下來,上級也沒有給有關劉長生的指示。是不是慎重一下?劉長生還在任,要想查他不被發現,可不容易。」

  沙瑞金笑了:「所以要讓外來人員去查。」

  田國富愣了一下:「你是說……侯亮平?」

  「對。」沙瑞金點頭,「他和漢東沒有牽連,而且剛受到劉長生的停職處分。讓他調查,應該可以。」

  田國富皺了皺眉:「侯亮平同志立場沒有問題,但是能力方面……」

  沙瑞金擺擺手:「侯亮平同志不適合當一個管理者。但是看他在反貪總局的時候,做一個執行者還是沒問題的。而且他背景深厚,也有調查的膽量。」

  田國富想了想,點了點頭:「那我去找侯亮平說一下?」

  沙瑞金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語氣平靜:「不急。晾一晾他再說。」

  李達康回到京州市委的時候,已經是過了午飯時間。

  車子駛進市委大院,他在后座上靠了一會兒,沒有立刻下車。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初春的風吹過院子裡的梧桐樹,好像隨時要發出新芽。

  司機等了一會兒,輕聲問:「李書記,到了。」

  李達康睜開眼睛,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小金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見他過來,快步迎上去:「書記,您回來了。常委會開得怎麼樣?」

  李達康沒有回答,只是問:「鄭宏市長在不在?」

  「在,下午沒有外出安排。」

  「叫他過來。」李達康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還有朱泓毅副市長,光明區孫連城,一起叫過來。」

  小金愣了一下,但還是馬上點頭:「好的,我馬上聯繫。」

  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的溫度剛好。

  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

  他在心裡把常委會上的事又過了一遍。

  光明峰項目成立領導小組的事,被他擋回去了。但他也付出了代價——孫連城的總指揮保不住了,朱泓毅要上位了。

  鄭宏的刀,最終還是切進來了。

  這是妥協,也是止損。

  至少,祁同偉沒有直接插手。至少,光明峰還在京州的筐里。

  但朱泓毅是鄭宏的人,鄭宏背後是祁同偉。這顆釘子插進來,以後光明峰的事,就不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

  他需要把話說清楚。

  十分鐘後,鄭宏第一個到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謙遜笑容,眼神里沒有一絲謀劃得逞的得意。


  常委會上的消息,他肯定已經知道了。朱泓毅要當總指揮,但他依然沉得住氣。

  「李書記,您找我?」鄭宏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略微放鬆。

  李達康沒有看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手裡的文件。

  鄭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他也不急,就這麼坐著,等著。

  又過了五分鐘,朱泓毅到了。

  朱泓毅五十出頭,身材瘦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者。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很穩,臉上帶著謹慎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李書記,鄭市長。」他微微欠身,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又等了將近十分鐘,孫連城才到。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常見的疲憊表情,眼睛裡有些血絲,像是晚上沒睡好。看見鄭宏和朱泓毅都在,他愣了一下,然後走到沙發邊上,找了個角落坐下。

  「李書記,鄭市長,朱市長。」他打了招呼,聲音有些低。

  李達康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抬起頭,看著他們三個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李達康開口,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叫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宣布。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要調整一下。」

  孫連城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了。

  李達康看著他:「連城同志,你在光明區的工作很辛苦,兩套班子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不容易。光明峰項目這段時間,你也做了不少工作。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平:「光明峰項目太重要了,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你現在精力有限,兼顧不過來。省委和市委研究決定,調整一下你的分工。我推薦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由朱泓毅同志擔任。」

  孫連城低著頭,沒有說話。

  鄭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朱泓毅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表情嚴肅,但看不出喜怒。

  李達康繼續說:「連城同志,你繼續擔任光明區長,同時負責區委的全面工作。光明峰項目那邊,你就先放一放,配合泓毅同志做好交接。」

  孫連城抬起頭,看了李達康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聲音無悲無喜:「好的,李書記,我服從組織安排。」

  李達康看著孫連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連城同志,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現在說出來。」

  孫連城搖了搖頭:「沒有想法。李書記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這話說得很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牴觸,不是憤怒,是一種徹底的、無所謂的態度。

  李達康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向朱泓毅:「泓毅同志,光明峰項目從現在開始,由你負責。你有什麼想法?」

  朱泓毅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辦公桌前,態度恭敬但語氣沉穩:「李書記,感謝組織的信任。光明峰項目是全省的重點工程,責任重大。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套話!

  李達康卻沒說什麼,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然後他看向鄭宏,語氣淡淡的:「鄭市長,你推薦的人,你也要負責。光明峰項目如果出了問題,不只是泓毅同志的責任,你也有責任。」

  鄭宏的笑容收了一點,但很快就恢復了:「李書記說得對,我一定全力支持泓毅同志的工作,確保項目順利推進。」

  李達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他們三個人。

  「光明峰項目,是京州的命根子。」他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二百八十個億,涉及幾十萬人就業,涉及京州未來十年的發展。這個項目,不能出任何問題。」

  他看向朱泓毅:「泓毅同志,你接手之後,第一件事,是把項目的底數摸清楚。資金、進度、手續、問題,一個一個過。有什麼困難,隨時向我匯報。」

  朱泓毅點頭:「明白,李書記。」

  李達康又看向孫連城:「連城同志,交接的事,你要配合好。該交代的交代清楚,該移交的移交完整。不能留尾巴。」

  孫連城點頭:「好的,李書記。」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然後擺了擺手:「好了,就這樣。你們回去做事吧。」

  三人站起來,依次走出辦公室。

  孫連城回光明區,鄭宏和朱泓毅卻是一起離開的。

  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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