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沙祁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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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瑞金一上班,就接到了消息。

  白景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像是猶豫,又像是擔心。

  「沙書記,省審計廳對光明峰項目的審計中期報告出來了。」白景文把材料放在桌上,「另外,京州那邊傳來消息,鄭宏市長可能會在下次市委常委會上正式提出光明峰人事調整方案。」

  沙瑞金正在批閱文件,手裡的筆停頓了一下,抬起頭:「審計是例行審計,還是專項審計?」

  「是專項審計,」白景文說,「由省政府辦公會直接安排的,審計組已經進駐一周了。」

  沙瑞金把筆放下,拿起那份材料,翻開,快速瀏覽了一遍。

  報告寫得很專業,問題列得很清楚:

  部分招投標程序時間過於緊張,個別環節存在瑕疵;土地手續中,三塊地的批覆時間晚於實際開工時間;資金調撥中,有五筆大額資金的審批流程不完整,缺少部分會簽;環評報告中的部分數據與實際監測數據有出入。

  審計組建議:暫停部分工程,補辦手續;對相關責任人進行問責;重新評估項目的合規性。

  沙瑞金看完,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這些問題,在大型項目中很常見。

  如果要較真,確實是問題;如果不較真,可以解釋過去。

  關鍵是:為什麼這個時候,對這個項目,進行這麼嚴格的審計?

  「小白,」沙瑞金開口,語氣很平靜,「給祁同偉打個電話,請他今天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我要和他談談工作。」

  「好的,沙書記。」

  白景文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這件事的脈絡在腦子裡理了一遍。

  他和李達康談過話,明確告訴他升不上去了,但會保他。

  他的態度已經明確地向外界展示了。

  但祁同偉沒停,反而加碼:先是在常務會上下調光明峰優先級,現在又搞專項審計。

  京州那邊,鄭宏在強推人事調整,這明顯是祁同偉在背後支持。

  這不是針對李達康那麼簡單。

  這是祁同偉在試探他的底線。

  試探他保李達康,保到什麼程度。

  如果他不出手,祁同偉就會繼續。光明峰會被拖死,或者更換負責人;李達康在京州的權威會受損;外界也會認為他保不住想保的人。

  如果他出手,就要出得漂亮:既要保住李達康,又要敲打祁同偉,還不能撕破臉。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省委大院。

  這是一場博弈。

  不只是關於李達康,更是關於他和祁同偉以後之間的權力關係。

  以他現在省一、對祁同偉省四的權力格局,想贏是很簡單的。難的是如何讓祁同偉心悅誠服地接受,從而不影響一年後的搭班子。

  這就考驗他的制衡手段了。

  下午三點,省委辦公樓

  祁同偉準時到達。白景文早早就等在門口迎接,然後主動敲門,推開。

  「沙書記,祁省長到了。」

  「沙書記。」

  「同偉來了,坐。」沙瑞金起身,示意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兩個人坐下,氣氛很平和,看不出任何緊張。

  沙瑞金給祁同偉倒了杯茶:「同偉同志,這段時間辛苦了。最近事情繁多,工作很忙吧?」

  「還好,」祁同偉端起茶杯,「都是應該做的。」

  「我看了省政府最近的工作報告,」沙瑞金說,語氣很溫和,「新能源產業園項目推進得不錯,港口擴建也在加快,你做得很好。」

  「謝謝沙書記。」

  「省委對你的工作是認可的,」沙瑞金繼續,「你年富力強,能力強,將來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組織也會考慮你的進步問題。」

  祁同偉聽出來了,這是在給他畫餅。

  但他卻毫不在意:我的進步,哪是你沙瑞金能決定的。

  他點了點頭:「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沙瑞金停頓了一下,語氣換了一種,依然溫和,但分量變重了:「不過,同偉同志,有件事我想和你談談。」

  「沙書記請講。」

  「最近省里一些重點項目的推進,遇到了一些困難,」沙瑞金說,沒有直接提光明峰,「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是不是在工作方法上,可以更靈活一些?」

  祁同偉聽出來了,這是在敲打他。

  但他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語氣很誠懇:「沙書記,您說的是光明峰項目吧?」

  沙瑞金看著他,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沙書記,關於光明峰項目,我也一直在關注,」祁同偉說,「審計組發現了一些問題,這是正常的審計工作,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妥。」

  「審計是必要的,」沙瑞金說,「但審計的目的是查缺補漏,不是為了卡項目。二百八十億的項目,對京州、對漢東都很重要,不能因為一些程序性的問題,就影響整體推進。」

  「我理解沙書記的意思,」祁同偉說,「但程序性問題,也是問題。如果不嚴格按規矩辦事,將來可能會有更大的問題。」

  「程序可以補,」沙瑞金說,「邊建邊補,在大項目中很常見,不能因噎廢食。」

  祁同偉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口,語氣依然誠懇,但話說得很有分量:「沙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現在光明峰項目情況特殊,如果不在程序上嚴格一點,後面如果出了事情,我們無法和上級交代,也無法和京州五百八十萬百姓交代。」

  沙瑞金:「特殊在哪裡?在京州的市委書記李達康身上嗎?」

  祁同偉點頭:「是的。」

  「李達康同志在王大路案中,雖然主觀上不知情,但客觀上,他的家庭確實接受了巨額款項,」祁同偉說,「這件事雖然組織給了他一個說法,但外界怎麼看?京州的幹部群眾怎麼看?」

  「同偉同志,」沙瑞金打斷他,「王大路的案子,組織已經調查清楚了。李達康同志不知情,也沒有參與,這是事實。」

  「我知道,」祁同偉點頭,「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李達康同志的清白,這一點我和您的看法是一致的。」

  「但是沙書記,」祁同偉繼續,「我覺得,我們討論這個問題,不應該局限在李達康同志個人是否違紀這個層面上。」

  「那應該在什麼層面?」沙瑞金問。

  「應該在對京州人民負責的層面上,」祁同偉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光明峰項目,總投資二百八十億,涉及京州幾十萬人的就業和生活。這麼大的項目,必須確保它是安全的、合規的、可持續的。」

  「就算李達康同志是清白的,但他現在的處境,是不是適合繼續全面主導光明峰這麼大的項目?」

  沙瑞金眯了眯眼睛。

  祁同偉繼續:「您想想,李達康同志現在的情況:前妻因為貪腐被調查,女兒接受了巨額款項。雖然他本人沒有問題,但他的精力,他的狀態,能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光明峰項目中?」

  「而且,」祁同偉沒有停,「光明峰項目現在確實存在一些程序性問題。這些問題,是在李達康同志主導下產生的。雖然不是違紀,但確實是工作不夠嚴謹。」

  「所以呢?」沙瑞金問。

  「所以我覺得,」祁同偉說,把他的核心觀點送到位,「光明峰項目這麼重要,應該納入省政府的直接監管,不能完全由京州市委一家主導。這不是對李達康同志不信任,而是對京州人民負責。」

  沙瑞金聽完,靠在椅背上,看著祁同偉。

  他不得不承認,祁同偉這一手,很高明。

  他沒有和沙瑞金爭論李達康有沒有問題,而是跳出了這個辯題,從「對人民負責」的高度立論。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個道德制高點上。

  你保李達康,是為了他個人;我監管光明峰,是為了京州人民。

  你要是反對,就是不為人民負責。

  這個邏輯,很難反駁。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依然平靜:「同偉同志,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我覺得,有幾個問題需要澄清。」

  「沙書記請講。」

  「第一,李達康同志的家庭問題,組織已經給了明確的結論。他本人不知情,也沒有獲利,這是事實,不容置疑,」沙瑞金說,「我們不能因為他的家人出了問題,就否定他的工作能力。」


  「我沒有否定,」祁同偉說。

  「第二,光明峰項目的程序性問題,確實存在。但這些問題在大項目中很常見,可以邊建邊補,不影響整體推進,」沙瑞金繼續,「如果因為這些小問題就暫停項目,或者調整負責人,反而會影響項目的連續性。」

  「但沙書記,」祁同偉說,「這些問題雖然常見,但不代表我們應該容忍。二百八十億的項目,如果程序不嚴格,將來出了大問題,誰來負責?」

  「所以才要審計,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沙瑞金說,「但不是把項目停下來。」

  「我沒有說要停項目,」祁同偉說,「我說的是,項目要納入省政府的監管,讓省里派人參與管理。這樣既能保證項目推進,又能確保合規,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沙瑞金看著祁同偉,明白了他的真實意圖。

  納入省政府監管,就是要從李達康手裡分權。

  派省里的人參與管理,就是要插手光明峰。

  表面上是監管,實際上是奪權。

  「同偉同志,」沙瑞金說,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光明峰項目是京州的項目,由京州市委主導,這是省委常委會定下來的,不能輕易改變。」

  「但情況已經變了,」祁同偉說,「當時定下來的時候,李達康同志沒有這些問題。現在他有了這些問題,我們的安排也應該隨之調整。」

  「他沒有違紀,」沙瑞金強調。

  「我知道他沒有違紀,沙書記,」祁同偉說,語氣依然誠懇,「但我們不能只看違不違紀,還要看合不合適。一個幹部,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還讓他全面主導二百八十億的項目,外界怎麼看?老百姓怎麼想?」

  「老百姓看的是幹部能不能做事,」沙瑞金說,「李達康同志在京州的工作,老百姓是認可的。」

  「但老百姓也看幹部清不清白,」祁同偉說,「他的下屬不清白,他的妻子不清白,他的女兒也不清白。老百姓會相信他清白嗎?投資商會信任京州的營商環境嗎?」

  沙瑞金:「省委批准了他的離婚,歐陽菁是李達康的前妻。」

  祁同偉笑了:「沙書記,我們談的是輿論環境,較這個真沒有意義。」

  沙瑞金沉默了。

  確實。

  祁同偉看出了沙瑞金的猶豫,繼續說:「沙書記,我理解您想保李達康同志,我也認為他是個好幹部。但我們保護幹部,不能不講原則,不能不考慮影響。」

  「光明峰項目納入省政府監管,不是要架空李達康同志,而是要幫他——幫他分擔壓力,幫他規避風險,」祁同偉說,「您想想,如果光明峰將來出了大問題,李達康同志一個人能扛得住嗎?但如果省里參與了,責任就分散了,對他也是一種保護。」

  這話說得很漂亮。

  表面上是為了李達康好,實際上是要奪權。

  沙瑞金看著祁同偉,知道今天這場談話,已經不可能說服他了。

  祁同偉的邏輯很嚴密,立場很高,理由很充分。

  他把自己放在「對人民負責」的位置上,把沙瑞金放在「保護個人」的位置上。

  這樣一來,沙瑞金很難反駁。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祁同偉,語氣變得平靜,但每個字都有分量:「同偉同志,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

  「沙書記請講。」

  「漢東的幹部,都是組織培養出來的。不管有什麼矛盾,都要以大局為重,」沙瑞金說,「重點項目是省委省政府的重點工作,任何影響項目推進的因素,都要及時排除。」

  「我明白,沙書記。」

  「光明峰項目,是京州的項目,也是全省的項目,」沙瑞金繼續,「省委的態度是明確的:項目要推進,幹部要穩定,工作要做好。」

  「是。」

  「至於你說的納入省政府監管,」沙瑞金停頓了一下,「這件事可以研究,但不能操之過急。要充分論證,要聽取各方意見,要在省委常委會上討論。」

  祁同偉聽出來了,這是沙瑞金在拖。

  不是拒絕,也不是同意,是拖。

  他把他的觀點說出來了,把他的邏輯擺出來了,讓沙瑞金知道,他不是在無理取鬧,而是有理有據。


  「好的,沙書記,」祁同偉說,「那我回去再研究一下,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報給省委。」

  「嗯,」沙瑞金點頭,「方案要充分考慮京州的實際情況,要考慮項目的連續性,不能影響整體推進。」

  祁同偉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說道:

  「沙書記,說句心裡話,我自己也主政過一些地方,也做出過一些成績,」他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閒聊,「但我也清楚,真正想做事的人,總會被一些條條框框束縛。」

  沙瑞金沒有說話,看著他,等他繼續。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不通這個問題,」祁同偉繼續,「有一次和我的恩師李一清教授抱怨,說為什麼想做點實事這麼難,條條框框那麼多,束手束腳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

  「李老師當時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了很多年,」祁同偉看著沙瑞金,「他說,想要做事,就要有帶著鐐銬跳舞的決心。」

  沙瑞金的眼神動了一下。

  「這些鐐銬,」祁同偉繼續,語速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此時看起來是在束縛你,讓你施展不開。但是更多時候,它也是你的盔甲,保護你不出事。」

  他又停頓了一下,然後補了最關鍵的一句:

  「甚至有些時候,這些鐐銬,也是你上級的盔甲。」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祁同偉看著沙瑞金,眼神很誠懇:「沙書記,您說是不是?」

  這就是對沙瑞金的將軍了。

  你為了個人權威要保護李達康,連程序都不要了,還要不要自我保護了?

  沙瑞金的眼睛閃了閃,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語氣很淡:「李教授老成持重。」

  這句話,算是聽懂了祁同偉的意思,但沒有接招。

  祁同偉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說:

  「所以我覺得,光明峰項目納入省政府監管,不是在為難李達康同志,恰恰相反,是在幫他,」他的語氣很真誠,「給他戴上這副鐐銬,他才能跳得更穩,我們看著也放心。」

  這裡的「我們」發音稍重,沙瑞金自然能聽懂什麼意思。

  祁同偉放下茶杯,看著沙瑞金,最後總結:

  「而且我相信,以達康書記的能力,就算帶著鐐銬,也能跳得精彩。」

  「那先這樣,」沙瑞金沒有評價,反而開口送客,「回頭我們上會討論一下。你去忙吧。」

  祁同偉站起身,欠了欠身:「謝謝沙書記,我先告辭了。」

  「去吧。」

  祁同偉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沙瑞金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這場談話,他沒有贏。

  祁同偉的邏輯太嚴密了,立場太高了,他很難反駁。

  而且祁同偉很聰明。他沒有和沙瑞金正面衝突,而是把話說得很軟,態度很誠懇,理由很充分。

  他說的每一句話,單獨拿出來看,都沒有問題。

  李達康確實有家庭問題,雖然他本人沒有違紀。

  光明峰確實有程序性問題,雖然可以補辦。

  納入省政府監管,確實可以規避風險,雖然也會分權。

  每一句話都對,但加在一起,就是在架空李達康。

  而且祁同偉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對京州人民負責」。

  最關鍵的是,他指出,沙瑞金沒有必要為李達康承擔不必要的政治風險。

  從頭到尾,這場對話都被祁同偉主導了。他準備的關於李達康個人問題的解釋,完全沒用到。

  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他才會匆匆結束,潦草收場。

  沙瑞金陷入了兩難的選擇。此刻,他甚至有些後悔,在林城過於輕易地接受李達康的投誠,並同意他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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