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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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路開的自己的車。

  沒帶司機,也沒讓秘書陪,就他一個人,開進京州機場的停車場,找了個角落停好,拿出手機查了一眼航班信息,確認落地了,才往航站樓走。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深灰色夾克,休閒褲,沒戴表。

  他平時就不張揚,現在尤為低調。

  這是有意為之的。

  歐陽菁進去已經有些天了,巡視組還在漢東。這種時候,能少往人眼裡扎就少扎。他有這個自覺。

  但他還是來了。

  李達康開口的事,他沒有辦法拒絕的。

  到達大廳的出口外面,王大路找了個位子站著,把手機揣進口袋,看著出口的方向。

  候機廳里人來人往,舉著接機牌的,拉著行李箱的,貼著玻璃往裡張望的。廣播循環播報著航班落地信息,嘈雜而無聊。

  他記得李佳佳小時候的樣子。圓乎乎的臉,扎兩個小辮子,跟在李達康屁股後面叫王叔叔,黏得很。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去年見面的時候,已經讓自己感到陌生了。

  玻璃門開了,旅客陸續湧出來。

  王大路等了一會兒,才看到李佳佳從人群里出來。比他記憶里高了,皮膚曬成小麥色,肩上背著包,走路很快,頭顱微微上仰,帶著一股在國外待久了的人身上那種不經意的高傲。

  王大路迎上去:「佳佳。」

  李佳佳停下來,笑起來嘴張得很大,眼睛卻眯著,親熱地喊了一聲:

  「王叔叔!」

  「我爸沒來。」她說,不是問句。

  「他今天有個事走不開,讓我來接你。」王大路接過她的行李箱,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他讓我轉告你,今晚一定趕回來,說要好好陪你說說話。」

  「嗯。」

  兩個人往出口走。

  王大路推著行李箱,側過頭,想找點話說:「飛了多久?」

  「十四個小時。」

  「累了吧,今晚好好休息,達康說給你收拾好家裡的房間了——」

  「嗯。」

  王大路試著問了一下:「你媽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佳佳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知道。」

  「這件事……」王大路斟酌了一下,放低聲音,「達康也很難,他夾在中間,里外都不好交代,你別怪他。」

  「我沒有怪他。」李佳佳聲音平靜,「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王大路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選什麼路不重要的,」他說,「重要的是他現在還在,還能管事,還能……」

  「王叔叔,」李佳佳忽然開口,語氣不重,但很直,「你不用勸我。」

  王大路愣了一下。

  「我回來,不是因為我原諒他。」李佳佳目視前方,走路的速度沒有慢,「他用我媽的事逼我回來,我知道的,我只是想看看我媽,順帶幫他把裸官的問題解決了。僅此而已。」

  王大路拉著行李箱,跟在她後面,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有些話,說了沒用。

  他們還沒走出航站樓,四五個身穿制服的機場公安從側面的走廊快步過來,步子很急,目標很明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在距離王大路十來米的地方停下來,出示了一個證件,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王大路先生,你被限制離境了。」

  王大路愣了:「我沒準備出境,我是來接人的。」

  歐陽菁那邊一交代,巡視組第一時間就往王大路的公司去,秘書說王總獨自去機場了,巡視組第一反應就是王大路準備潛逃,連忙聯繫機場方面。

  機場這邊接到聯繫,在出發大廳守著,所以第一時間沒有看到王大路。

  等從到達大廳看到人,才知道王大路是來接人了,但人已經攔住了,只能一邊給巡視組打電話請示,一邊把人往公安室帶。

  王大路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他沒有多說,只是開口:「能打個電話嗎?」

  對方請示過後,搖了搖頭。


  李佳佳下意識地跟著去了,但是馬上又反應過來。

  這又不是美國警察,我那麼聽話幹什麼?

  但已經走了一段路了,只好先跟著他們來到了公安室,看下一步怎麼發展。

  不到20分鐘,鍾小艾就帶著5、6個人來到了。

  和機場方面打過招呼後,鍾小艾對王大路說道:「王先生,麻煩您和我們走一趟,有些情況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過了這麼久時間,王大路早就把事情反覆思索了好幾遍,知道這一趟是免不了的。也就起身準備跟著他們離開。

  此時一旁的李佳佳開口道:「你們是什麼人,要幹什麼?」

  鍾小艾看著這個一副海龜精英的女人,心中有所預料:「你是?」

  李佳佳微微昂起頭:「我是李佳佳,你要帶我王叔去哪?有本事你把我一塊抓走。」

  鍾小艾笑了:「一言為定。」

  「李佳佳女士,麻煩你也一起跟我們走一趟,有些情況,我們需要向你了解。」

  李佳佳盯著對方,臉上沒有慌,有的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人被無端打擾時才會有的冷漠:「我是美國公民,你們有權這樣做嗎?不怕引起外交糾紛嗎?」

  鍾小艾笑了:「你哪有這個地位?而且你要清楚,你現在是站在中國的土地上。」

  李佳佳:「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工作多年,很多二代被抓的時候,都要來這麼一句,鍾小艾耳朵都起繭子了:「知道,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才請你配合我們調查。」

  李佳佳氣勢一下子就弱了:「你們到底是誰?」

  鍾小艾拿出工作證明:「我們是中紀委漢東巡視組的,請跟我們走一趟。」

  李佳佳難以置信,雖然去了美國多年,但是作為二代的她,這點常識她還是知道的,轉頭看向王大路:「王叔,之前不是省檢察院反貪局調查嗎?」

  中紀委介入,這可不是玩笑,歐陽菁那個級別,還不夠資格。

  王大路搖了搖頭:「情況複雜,一時說不清楚。」

  鍾小艾也沒有給他們溝通的機會,兩人被分開坐了兩輛車,帶回了巡視組的駐地。

  大風廠的拆遷現場。

  摺疊桌支在最後一棟廠房旁邊,桌上壓著幾份拆遷協議,旁邊站著市政府的工作人員、山水集團的代表,還有陳岩石,以及幾個手裡握著股權的工人代表。

  鄭西坡坐在那把臨時搬來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筆,低著頭,看著協議書,已經看了將近十分鐘了,就是沒有落筆。

  周圍的人陪著他看,沒有人催,氣氛沉而壓抑,像是暴雨前那種壓在地上的悶。

  李達康站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次性紙杯,裡面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涼掉的茶。他沒喝,就這麼端著,目光落在鄭西坡那張低著的頭頂上,神情沒有什麼特別的,平穩,像一塊沒有縫隙的石頭。

  秘書小金從人群邊繞過來,走到他身側,靠近,聲音壓得極低:「書記,王大路和李小姐,在機場被巡視組帶走了。」

  李達康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動。

  他的眼神還是落在鄭西坡身上,停了一會,才輕聲說:「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小金等了一下,見他沒有別的吩咐,悄悄退後了半步。

  鄭西坡終於抬起頭,看向李達康,語氣裡帶著那種文人面對官員時習慣性的擰巴:「李書記,這個800萬,說實在的,真的少了,我們老工人,在廠里幹了幾十年,就這點數……」

  「鄭師傅,」李達康把紙杯擱在桌角,走近了兩步,語氣平,但分量很穩,「上次我和陳老在這裡,給大家解釋過了。這筆錢是我從山水集團的土地出讓金里專門劃出來的,政府的立場,之前的常委會上也說清楚了。我能給到你們的,就是這個數,沒有辦法再多了。」

  鄭西坡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協議。

  「再說了,」李達康的語氣鬆動了一點,「大風廠這塊地,後續是光明峰的配套項目,將來這一片建起來,你們以前住的地方,地價要漲不少,你們的房子也會跟著上漲,鄭師傅,長遠的帳,你心裡算得到的。」

  鄭西坡沉默了一會兒,拿筆的手動了動,終於在協議上落了筆,畫了押,把筆一放,深吸了口氣,像是做完了一件很重的事情。


  之後其餘的工人代表也一一簽字,簽字的時候不少人都白了鄭西坡一眼,甚至還有人故意咳嗽,朝地上吐口水。

  「現在還在裝模作樣!」

  「兩面派!」

  周圍的工作人員明顯鬆了一口氣:「成了。」

  陳岩石在旁邊,苦著臉笑了笑,走過來拍了拍鄭西坡的肩:「老鄭,委屈你了,以後有什麼事,你找我陳老頭。」

  鄭西坡擺了擺手,問李達康:「我兒子的事情,省公安廳那邊什麼時候能有一個明確的答覆?」

  李達康:「大風廠事情解決了,你兒子鄭乾那邊肯定會定性的,很快就有結果出來。」

  具體什麼結果,李達康沒說。

  李達康把那份簽好字的協議拿起來,翻看了一遍,交給旁邊的工作人員,然後轉向陳岩石,聲音很平淡,帶著客氣:「陳老,辛苦了,這段時間,你做了很多工作。」

  陳岩石聞弦知雅意,笑了笑,也很平淡:「應該的,應該的,達康書記以後有用到老頭子一家的地方,隨時說。」

  他特意說了「一家」兩個字,還加了重音。

  李達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小金跟上來,輕聲問:「書記,回市委嗎?」

  「直接去省委。」

  「好的。」

  省委大樓,沙瑞金的辦公室。

  白景文在外間看到李達康進來,愣了一下,起身:「達康書記,您……」

  「沙書記在嗎?」

  「在,在,您稍等,我進去通報一下。」

  白景文進去,不到一分鐘就出來了:「沙書記說請您進去。」

  李達康整了整衣服,推門進去。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手邊擺著一疊文件,看到李達康進來,放下筆,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帶著幾分隨意:「達康同志,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有幾件事想向沙書記匯報,臨時想起來,就過來了。」李達康說,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不卑不亢。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點頭:「說吧。」

  「第一件事,一一六事件的收尾。」李達康從隨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大風廠的拆遷今天全部完成,最後一份拆遷協議,剛才在現場簽完,我直接過來了。這件事給沙書記和省委添了麻煩,今天算是有了一個結果,向沙書記正式匯報一下。」

  沙瑞金拿起那份材料,翻看了幾頁,沒有立刻說話。

  「第二件事,光明峰項目。」李達康繼續,語氣平穩,一如既往的公事公辦,「目前項目推進順利,征地工作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三,招標方案也已經擬定,預計下月可以正式開工。從預測來看,這個項目的帶動效應,應該能讓京州全年的數據好看不少。」

  他頓了頓,補充道:「具體的數字,我正在讓人整理成一份報告,後續會正式呈報給省委。」

  沙瑞金把材料放下,目光落在李達康臉上,平靜地說:「大風廠的事情,處理得不錯,你這段時間辛苦了。」

  「應該的。」李達康回答得很簡潔。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開口,等著。

  他能感覺到,李達康今天進來不只是為了這兩件事。

  果然,李達康重新開口,語氣里的公事色彩淡了一點,帶上了一絲說不清楚是困惑還是請示的東西,語速不緊不慢:

  「沙書記,還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你說。」

  「前段時間,田書記代表省委和我談話,提到說,我女兒長期在國外,這個情況比較特殊,有裸官的嫌疑,建議她回來工作。我覺得這個建議很對,也很及時,就聯繫了我女兒李佳佳,做了很多工作,勸她回來。」

  李達康停頓了一下,神情里有一種恰到好處的不解,語氣還是那麼平穩,平穩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今天佳佳從美國飛回來,剛落地,王大路去機場接她,結果巡視組的同志在機場把他們兩個都帶走了。」

  「我想問一下,沙書記,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這句話說完,沙瑞金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

  李達康就這麼坐著,表情沒有任何異樣,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就是那種多年處理複雜事務磨出來的平靜,像是真的只是在請教一個技術問題。

  但這個問題本身,是非常尖銳的。

  田國富當時說的那句「建議令愛回來工作」,是沙瑞金授意的。沙瑞金讓李達康把女兒弄回來,是為了解決裸官的問題,是他在保李達康,是他出的力。

  現在女兒剛落地,人就被巡視組帶走了。

  這一前一後,沙瑞金怎麼解釋?

  說是巡視組的失誤,那就意味著他要出面幫李達康把人要回來,當著漢東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明確他保李達康的態度。

  說不是誤會,那當初田國富那句話算什麼?省委的話算什麼?騙他把女兒弄回來審查他嗎?

  而李達康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包裹在「請教」這個殼子裡,既不強硬,也不示弱,只是讓沙瑞金站到了一個不得不表態的位置上。

  而且他來的時機,也選得合適。

  大風廠的問題,今天剛解決,他立刻進了省委大樓。不是在事情最壞的時候來求救,而是等他把事情辦完了,把漂亮的成績單拿在手裡,再走進來,輕描淡寫地問這一句話。

  這是什麼意思,沙瑞金一清二楚。

  這是李達康在告訴他——我把你交代的事做完了,我有資格來問這句話。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多了一點思索的意味,然後開口,語氣平穩:

  「這件事,我還沒有接到報告,具體情況我不清楚,回頭我和巡視組那邊溝通一下。」

  他頓了頓,然後說:「不過佳佳難得回來,人在這裡,總歸是好事,你也別太擔心。」

  這話說得綿軟,沒有承諾,但也沒有推脫,聽起來像是安慰,細品起來,像是在說——我知道了,我在看著。

  李達康點了點頭,站起身:「那就好,我也只是來問問,怕是誤會,耽誤了沙書記的時間。」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身,恢復了一貫在沙瑞金面前表現的恭維笑容:「光明峰那邊如果有什麼拿不準的、需要省委協調的,我再來向您匯報,今天不打擾沙書記了。」

  「辛苦了。」沙瑞金回了兩個字,目送他走向門口。

  李達康離開省委大樓,室外明晃晃的陽光,讓他有點睜不開眼睛。

  小金連忙打開車門,讓李達康進去。

  現在形勢越來越複雜了,也越來越險惡,稍有差池,就可能萬劫不復。

  李達康坐進車裡,閉目養神,心裡不斷思索這段時間的所有事件,希望在這一團亂麻中找出線頭。

  突然,他皺了皺眉頭,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麼?

  又捋了一遍,實在想不起來是什麼。

  算了,應該不重要。

  PS:除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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