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沙瑞金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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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同偉靜靜地看著事態如他所預判的那樣發展、發酵。

  他沒有人前顯聖、火中取栗的衝動。

  這種時候急著衝到前台,能撈到的好處有限,卻極容易惹上一身腥臊,成為眾矢之的。

  政治場上有條不成文的定律:當一場危機造成嚴重損失後,無論泄憤還是立威,那個在危機中「獲利」最多的人,往往會被視為潛在的「幕後黑手」,甚至會成為首要的懷疑和打擊對象。哪怕他並非始作俑者。

  他從容地打了幾個電話,用早已鋪設好的渠道,將某些可能指向自己的細微痕跡徹底抹去,確保無人能循著網絡的喧囂回溯到他這裡。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書房的沙發上,像一個真正置身事外的觀眾,帶著冷靜的審視,觀看這場由他間接點燃、卻已脫離任何人絕對控制的「大戲」。

  岩台市,調研下榻的賓館。

  白景文穿著睡衣,握著一個持續震動的保密手機,臉色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一路小跑,用備用房卡打開了沙瑞金套間的門,甚至來不及開燈,徑直走到床邊。

  他輕輕推了推床上沉睡的身影,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沙書記,沙書記,醒醒!」

  沙瑞金的睡眠被粗暴打斷,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久居高位的氣勢,讓他的不悅有著非同一般的壓力。

  他沒有立刻睜眼,但那種低沉氣壓已經讓房間裡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小白,我說過,天大的事情,也等天亮再說。」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沙書記,是……是老首長來電!緊急線路!」白景文急促地解釋,將那個仿佛燙手山芋般的手機遞到沙瑞金面前。

  「老首長」三個字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沙瑞金所有的起床氣和被打擾的不快。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的睏倦和惱怒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如春風化雨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清醒與鄭重。

  接過手機時,他的臉上已經自然而然地掛起了熱情而恭敬的笑容,儘管電話那頭的人根本看不見:

  「老領導,這麼晚了,您找我?有什麼指示?」他的聲音飽含敬意。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蒼老卻依舊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那聲音里還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瑞金,你真的在休息?」

  沙瑞金心裡「咯噔」一下,這句看似平常的詢問,在此刻深夜來電的背景下,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審視意味。

  他反應極快,立刻意識到漢東可能出了自己尚未掌握的大事,而且事情已經捅到了上面。他臉上的笑容收斂,語氣轉為嚴肅而急切:

  「領導,是漢東……出了什麼緊急情況嗎?我剛結束一天調研,休息得沉,還沒來得及……」

  「京州,大風廠。」老領導的聲音打斷了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拆遷糾紛引發大規模群體事件,工人和警方對峙,現場上千人,有衝突,有傷情。現在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連境外媒體都開始關注報導了!宣傳和統戰口壓力很大。消息,已經遞到上面了。我這是搶在正式問詢前給你打個電話,你立刻處理,善後要乾淨,隨後的談話和問責,你要有充分準備。」

  沙瑞金之前殘存的最後一點睡意,被這番話徹底擊得粉碎,腦子裡「嗡」的一聲。大風廠?群體事件?境外關注?問責?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讓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多年的政治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想要辯解、推卸:「領導,我……我冤枉啊!我才來漢東多久?這大風廠是多年積壓的歷史遺留問題,根子不在我這兒,這板子不能打到我身上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里的溫度明顯降了下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嚴厲:

  「瑞金,漢東八千三百萬百姓,要生存,要發展,要就業,要吃飯,你是第一責任人,不是『別人』!你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上,就要擔起這個位置的全部責任,包括歷史包袱和突發風險!這不是討價還價的事情!」

  沙瑞金心中一凜,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說錯了話,立刻端正態度:「是!領導批評得對,是我認識不到位,責任在我。」

  「我知道你心裡可能覺得委屈,」老領導的語氣稍緩,但剖析卻更加犀利,「大風廠的歷史問題或許不是因你而起,但今晚這場千人規模的群體性事件,事前毫無預警,事中處置遲緩,以至於鬧到不可收拾、輿論沸騰、內外關注的地步——你這個一把手,在哪裡?在幹什麼?怎麼會一無所知,還能安安穩穩地睡覺?」


  沒等沙瑞金組織語言解釋,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更深沉的失望:

  「我原本以為,你或許是不想蹚這渾水,故意暫避,只是對事態的嚴重性判斷有誤。現在看來,你是真不知道?瑞金,你跟我說句實話,」老領導的聲音陡然加重,拋出了一個足以讓封疆大吏冷汗直流的質問,「漢東,現在到底還在不在你的掌控之中?」

  這句話,幾乎等同於指著鼻子斥責「無能」。

  一旁的白景文聽得臉色發白,知道自己闖下了彌天大禍,連忙低聲急速匯報:「書記,之前……之前高育良書記來過電話,我見您剛睡下,實在太累,就……就沒敢叫醒您……」

  沙瑞金急忙道:「在!當然在!省委的高育良同志之前向我電話匯報過相關情況,只是我當時剛剛睡下,秘書考慮我連日調研辛苦,沒有及時叫醒我,這是我的疏忽,我向您檢討!」

  「你就準備拿這個理由去跟上面解釋?」電話那頭幾乎要被氣笑了,「一個秘書的判斷,能替你擔起s委書記失察失職的責任嗎?」

  白景文低下頭,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任何推諉都是愚蠢的,他必須展現出擔責的態度:「當然不是!這只是事情經過。主要責任在我,是我警惕性不高,對基層複雜矛盾和潛在風險估計不足,對秘書的教育管理也不到位。我會向上級做出深刻檢討,並立刻全力處置善後!」

  聽出沙瑞金認錯態度變得端正,電話那頭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些許,但語重心長的告誡意味更濃:

  「瑞金啊,我之前就提醒過你,你現在的位子,和以前當市委書記、甚至在其他省當副書記時,都不一樣了。咱們這一系,並非核心,能給你的臂助遠不如前。你處理問題,尤其是在漢東這樣勢力盤根錯節的地方,要加倍謹慎、如履薄冰,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那樣直接,手段要柔和一點。一把手的權力理論上是絕對的,但能不能真正拿到手、用好,還得看你的本事。」

  「是,多謝老領導教誨,我一定牢記,深刻反思。」沙瑞金姿態放得極低。

  「大風廠的事情,不要拖,立刻解決,越拖越被動,留下的把柄越多。處理好後,寫一份詳細報告,直接報給我。」

  「我明白,這就處理。讓您費心了,老領導。」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沙瑞金握著手機,足足沉默了十幾秒鐘,才緩緩轉過頭,看向一旁噤若寒蟬的白景文。

  白景文腰彎得很深,聲音帶著悔恨:「沙書記,全是我的錯!我嚴重誤判了事態的緊急性,只想著您連日奔波,睡眠嚴重不足,身體要緊,不忍心打擾,打算明天一早第一時間匯報……我,我願接受任何處分!」他迅速將高育良來電的內容,以及自己當時「體貼領導」的考量,一五一十匯報清楚。

  能做到「第一大秘」的,都是人精,為人處事、察言觀色這方便技能點是點滿的。

  他絕口不提沙瑞金曾有過「天大的事也別吵醒我」的話語,將責任全攬在自己「工作失誤」、「考慮不周」上,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應對。

  沙瑞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沒說話,也看不出是原諒還是記下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直接撥通了高育良的電話。

  高育良早已入睡。在他看來,大風廠現場已經暫時平靜,強拆中止,衝突風險解除,剩下的股權糾紛是長期問題,今晚不會再出大亂子。他自然可以安心休息。

  現在整個漢東,除了沙瑞金、白景文,就只有幕後黑手祁同偉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此刻被電話吵醒,他略帶茫然地接起:「沙書記?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他一時沒往大風廠上想。

  「育良同志,」沙瑞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之前打電話匯報的大風廠群體事件,具體什麼情況?現在怎麼樣了?」

  高育良定了定神,將大風廠的股權糾紛梗概、當晚的衝突風險以及陳岩石趕到現場安撫工人的過程簡述了一遍,最後補充道:「……目前場面已經控制住了,多虧了陳岩石老同志不顧年邁、挺身而出。也是他堅持要直接向您匯報這個情況。」

  沙瑞金現在哪有心思聽這些,他關心的是如何迅速滅火、消除影響。「知道了。你把李達康的電話給我,我直接跟他和現場溝通。」

  拿到號碼後,沙瑞金立刻撥通了李達康的手機。李達康幾乎秒接,聲音透著緊繃:「沙書記!我是李達康!」

  沙瑞金沒有廢話,嚴厲批評了李達康對拆遷矛盾預估不足、現場處置不力,導致事態擴大,釀成惡劣影響。


  但他此刻焦頭爛額,已經沒有心情像「上一世」那樣,去感慨什麼「一把老骨頭當火把」了,所有的言辭都圍繞著「立即控制局面、消除隱患、平息輿論」展開。

  最後,他要求與陳岩石通話。

  當陳岩石接過李達康恭敬遞來的手機,聽到那聲「陳叔叔」時,他懸了一整晚的心,終於「咚」一聲落回了實處,甚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和激動。

  他親熱的喊道:

  「哎!小金子!」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明顯頓了一下。這個幼年時的暱稱,已經多少年沒人叫過了,連養父母在他成年後都很少提起。

  此刻在這焦頭爛額、備受問責的深夜驟然聽到,帶來的不是溫馨的回憶,而是一種莫名的突兀,甚至一絲被觸及隱私的不快。

  但城府極深的沙瑞金絕不會在此時表露,他立刻用熱情的語氣回應,與陳岩石拉了幾句家常,感謝他關鍵時刻的貢獻,稱讚他展現了老黨員的風範。

  陳岩石心中大定,覺得關係拉近了,便想進一步表明立場和「價值」,他故意帶著點「委屈」說道:「風采哪裡談得上……唉,前些天,祁副省長還在會上公開批評我覺悟不夠、給組織添亂呢。我就是看不得工人們的血汗錢被山水集團那幫人巧取豪奪啊!」

  陳岩石此時說這個,不是為了告狀,本意是點明自己與「山水集團」(趙家)以及當下風頭正勁的祁同偉都處於對立面,暗示自己可以作為沙瑞金陣營里衝鋒陷陣的「孤臣」。

  然而,此刻的沙瑞金滿心都是如何擦屁股、寫檢討、應付上級問責,現在只覺得這個老頭沒有分寸還愛惹麻煩。

  同樣的舉動,在不同的時機和心境下,產生的效果天差地別。

  沙瑞金敷衍地安慰了兩句,便迅速切入正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和命令:「陳叔叔,夜深了,您年紀大,不能再熬了,傷身體。我以省委的名義向您和工人們承諾,在問題得到合法合理解決之前,絕不會對大風廠進行強制拆除。請您勸告工人們先回去休息,保重身體,問題我們一定會解決。請您把電話交還給達康同志。」

  卻再也沒有了讓陳岩石去常委會講歷史的邀請了。

  電話交還,沙瑞金命令李達康立刻撤走大部分人員和設備,只留必要人員維持秩序,務必確保現場絕對平穩。

  一場風波,在最高層的直接干預和承諾下,暫時得以平息。

  但沙瑞金心中清楚,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他吩咐白景文立刻安排,明天上午召開一次臨時的省委常委會(線上),專題研究大風廠問題——這件事本身或許不夠常委會級別,但一旦被上面盯上並問責,就必須提升到最高規格來應對。

  接著,他讓白景文去請來了同住一個賓館的田國富。

  共同調研這些時日,田國富已經成功地表達了靠攏的意願,沙瑞金也初步接納了他。遇到如此棘手的突發事件,他需要一個可以商量的人。

  田國富聽聞事情竟鬧到如此地步,也是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鎖。

  一旁的白景文又想開口檢討,沙瑞金擺了擺手制止了他,臉色陰沉:「現在不是追究細節的時候。我也沒想到,一件拆遷糾紛,能通過網絡發酵得這麼快、這麼猛,甚至捅到了國外,引起了上級的關注!」

  田國富敏銳地捕捉到關鍵:「沙書記,這傳播速度……快得不正常。背後很可能有人刻意推動、放大輿情。」

  沙瑞金眼神一厲:「和我想的一樣。讓公安廳網安部門立刻介入,查!我要知道,是誰在推波助瀾!」

  白景文立刻聯繫肖鋼玉。

  省公安廳的效率極高,很快,關於「鄭乾」及其操控水軍、進行網絡直播的初步情況,就傳到了沙瑞金的房間。

  「父親是大風廠工會主席鄭西坡,鄭西坡……與陳岩石交往密切?」沙瑞金看著簡報,手指敲打著桌面,腦中飛速轉動,「這是陳岩石……在算計我?他圖什麼?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背後有人指使?」

  他迅速過濾著可能的人選:劉省長?高育良?祁同偉?前兩者已是落日餘暉,不至於如此兵行險著。

  而且剛才電話里高育良不像裝的,確實是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那麼……祁同偉?

  「這個陳岩石,和祁同偉關係到底如何?」沙瑞金問白景文。

  白景文早已將漢東重要人物關係網爛熟於心:「據掌握的情況,祁同偉大學時曾與陳岩石的女兒陳陽戀愛,但被陳岩石以門第懸殊為由強行拆散,將陳陽嫁往京城。雙方因此結怨。前不久,祁同偉在公開場合嚴厲批評了陳岩石及其子陳海,關係應該相當不睦。」

  沙瑞金點點頭:「這個我聽說過」

  白景文:「會不會是苦肉計」

  田國富搖頭:「不會,應該就是巧合」

  白景文看向田國富。

  沙瑞金笑道:「小白,我說了不會怪你就不會怪你,你不要多想,我仔細想了想,如果是祁同偉算計,他辛辛苦苦,絞盡腦汁轉了這麼幾道彎,卻最關鍵的部分,交給了運氣。」

  白景文聞言,再次羞愧低頭。

  沙瑞金沒有說話,繼續思索著:「陳岩石在電話里,特意強調了他與山水集團、與祁同偉的矛盾……這是想借這場鬧劇,作為投靠我的『投名狀』?」

  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冷笑,「這是想拿梯子靠我的窯,差點給我房子靠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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