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眠之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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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莊園。

  即便沒有了祁同偉的「入股」,沒有了高小琴的「經營」,但只要趙瑞龍還在,山水集團便依舊存在,這座藏匿於京州郊外、燈火輝煌的山水莊園,也依然是某些隱秘交易的溫柔鄉與議事廳。

  肖鋼玉娶了梁璐,背靠梁家殘存的餘蔭,又在高育良的默許與適當支持下,如願以償地坐上了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抓住了「公檢法」中最具實權的「公」。

  他與上一世的祁同偉軌跡相似,同樣卡在正廳,未能更進一步晉升副省。

  不過他的處境似乎稍好一些——去年才剛上任廳長,今年不過四十四歲,比當年那個急於「上位」的祁同偉多了幾分時間上的從容,緩衝餘地也更大。

  此刻的山水集團,名義上由一位名叫王磊的職業經理人掌控。

  但這只是個擺在台前的傀儡,上一世的高小琴,若非因祁同偉的關係以及高小鳳與高育良的牽扯,恐怕連做這個傀儡的資格與權限都不會有。

  今晚山水莊園最奢華的包廂內,主角卻並非肖鋼玉或趙瑞龍,而是平時在核心圈子裡略顯邊緣的一個人物——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陳清泉。

  他因與祁同偉在呂州道口縣有過短暫共事經歷(曾任道口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今晚被特意請來,成為了話題的中心。

  酒過三巡,肖鋼玉用他那略帶口音的普通話舉杯問道:「老陳,來來,你跟祁省長在呂州搭過班子,你給咱說說,祁省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以後都要在漢東地面上討生活,心裡得有個數。」

  陳清泉臉上泛著紅光,難得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頗有些受寵若驚。

  他雙手捧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帶著幾分酒意和賣弄說道:「祁省長啊……嘖,我老陳在道口那會兒就看得明白,那不是一般人!我還沒去道口之前就聽說了,當時道口縣有個女組織部長,姓王,仗著有點背景,在常委會上就稍微駁了祁省長一下,說了句不同意見。嗬,你們猜怎麼著?」他故意頓了頓,吊足胃口,「不到半個月!人就被調到市氣象局,玩『大炮』去了!」

  桌上都是老司機,聞言都會意地鬨笑起來。

  趙瑞龍搖晃著酒杯,眯著眼插話道:「陳院長,那依你看,這位祁省長……好不好相處?平時有什麼愛好沒有?」

  他問得直接,在座眾人未來難免要與這位即將掌控省政府的強勢人物打交道,若能投其所好,自然事半功倍。

  一時間,包廂內安靜下來,目光都聚焦在陳清泉身上。

  陳清泉努力回憶著,斟酌道:「愛好嘛……據我在道口的觀察,祁省長他……不愛錢,也不近女色。」他這話說得肯定。

  趙瑞龍清楚,對於這種前途大好的幹部,想用錢色來腐蝕,難度極大,也風險極高。

  他接著追問:「總得有點雅好吧?古玩字畫?釣魚打球?還是好口老酒、珍品貢茶?」他是商人思維,總想找到能建立私交的切入點。

  肖鋼玉則更關心仕途,接口問道:「那祁省長喜歡用什麼樣的幹部?看重哪方面?」這關係到他未來如何調整姿態,迎合上意。

  陳清泉皺著眉,想了半天,才不太確定地說:「具體的雅好……真沒聽說。但在道口的時候,祁書記……哦不,祁省長,他最看重的,是能做事的幹部。能落實他的想法,能把事情干成、干漂亮,這樣的人他就賞識。」

  在座的幾位幹部面相覷,有人輕輕咂嘴。

  這種「只看事,不看出身關係,也不好籠絡」的領導,往往意味著底下人得真刀真槍地拼業績,最是辛苦,也最難通過旁門左道取巧。

  又喝了幾輪,這場以打探祁同偉為名的酒宴便草草散了,各人懷揣著不同的心思離去。

  陳清泉照例留在了山水莊園,繼續「學外語」,暫且不表。

  肖鋼玉帶著一身酒氣和滿腹心事回到家,動靜不小,將早已睡下的梁璐吵醒。

  梁璐頂著一頭蓬亂的頭髮,睡眼惺忪,滿臉不耐煩:「肖鋼玉!你又發什麼酒瘋!整天不見人影,一回來就攪得人不得安生!」

  肖鋼玉沒理會她的抱怨,直接沉聲問道:「我問你,你們梁家當年和祁同偉,到底結了多大的梁子?有沒有可能,請育良書記出面,幫忙化解一下?」他語氣急切,透著不安。

  梁璐愣了愣,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祁同偉?他回漢東了?他不是在京城當副市長嗎?」

  儘管她刻意不去關注,但祁同偉步步高升的消息,還是會通過吳惠芬、漢東大學的舊同事,還有她的哥哥梁瑾,斷續傳入她耳中。


  她知道祁同偉去了順天,卻沒想到殺了個回馬槍。

  「他現在是漢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肖鋼玉加重語氣,幾乎是一字一頓,「而且誰都看得出來,他就是下一任省長!板上釘釘!」

  「省長……」梁璐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空洞了一瞬,「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過往的傲慢與恩怨,在巨大的現實權力差距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肖鋼玉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一問三不知的樣子,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鄙夷和煩躁,低聲罵了句:「廢物!」隨即不再看她,重重摔上門,又離開了家,留下樑璐獨自在空蕩蕩的家裡發愣。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今晚也喝了不少,但以他的酒量和自制力,遠未到失態的程度。

  妻子歐陽菁不在家,他也毫無睡意,索性又回到了市委大樓這間他待得最久的辦公室。

  窗外是京州璀璨的夜景,那是他一手推動發展的成果。

  往日裡,他總能對著牆上的城市規劃圖一看就是半天,心中充滿藍圖將成的豪情與專注。

  但今夜,那些線條和區塊似乎失去了吸引力。

  他的腦海里,不斷交錯浮現出兩張面孔。

  一張是今天在全省領導幹部大會上,那個沉穩自信、光芒內斂的祁同偉;另一張,是十五年前在呂州,那個拿著規劃報告、言辭懇切向他匯報工作的年輕書記祁同偉。

  兩張臉漸漸重疊,清晰無比。

  那張臉上帶著笑,含蓄,得體,卻讓李達康感到一陣莫名的、尖銳的刺痛。

  他比高育良年輕幾歲,但也只有一屆的時間窗口了。

  五年,彈指一揮。

  沙瑞金強勢空降,祁同偉攜大勢歸來,漢東的棋盤驟然變得擁擠而兇險,他現在只想著能快速出政績,但能不能在漢東外尋找機會。

  時不我待!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敲擊在他的心口。

  李達康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燥熱,他用力鬆了松領帶,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扣子。

  目光再次投向那張《京州市光明區發展規劃圖》。

  目光焦點,落在了那片刺眼的、進度遲緩的區塊——光明峰項目,尤其是其中那個頑固的「釘子」,大風廠。

  拆遷停滯,項目卡殼,這不僅僅影響光明峰的整體開發,更成了他李達康雄心勃勃的京州藍圖上一塊顯眼的瑕疵。

  在今晚這種焦慮感被放大的時刻,這個「瑕疵」顯得格外難以忍受。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毫不猶豫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光明區委書記丁義珍帶著睡意又立刻驚醒、努力保持清醒的聲音:「李書記?您有什麼指示?」

  李達康的聲音如洪鐘響起,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丁義珍!大風廠的拆遷,到底還要拖到什麼時候?!你到底能不能幹?不能幹,我立刻換個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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