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薑還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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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同偉的眉頭倏然緊鎖。

  羅學軍?緊急情況?他心念電轉,立刻將徵詢的目光投向韓慎。

  韓慎臉上的溫和笑意也已收斂,神色轉為肅然。

  他沒有任何猶豫,果斷地對祁同偉道:「快去接。」

  祁同偉匆匆跟隨阮玲玲離開。

  他沒法直接用韓慎辦公室的電話回撥——他既不知道羅學軍此刻在何處,也不知道來電號碼。

  他快速來到行業一處辦公室,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按下了重撥鍵。

  「嘟——嘟——」

  只響了兩聲,電話就被迅速接起,那邊傳來羅學軍明顯帶著急促喘息和緊張的聲音:「餵?是……是祁縣長嗎?」

  「是我,小羅。別急,慢慢說,出什麼事了?」祁同偉的聲音沉穩,試圖安撫對方。

  「祁縣長,出大事了!就在今天上午,李書記突然召開了常委會!」羅學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快,「會上直接拍板,說……說是根據您當初的調研建議和初步規劃,決定立刻在店前鄉上馬一個兩千畝的標準化茶園項目,作為縣裡農業產業結構調整的『頭號工程』!已經……已經有人去動員,聽說涉及征地,有不願意的,可能要……要強推!」

  祁同偉眼神一厲:「我當初在會上明確表示了反對,認為條件不成熟!縣委應該有會議記錄!」

  「會議記錄……」羅學軍的聲音帶著憤怒,「檔案室……檔案室昨天夜裡電路老化起火,『意外』燒掉了不少文件,偏偏……偏偏最近幾次相關會議的記錄本都在裡面,說是……都燒毀了!李書記還私下找了當時參會的那幾個局長談話,話里話外的意思……說是『高層之間的較量』,讓他們『別瞎站隊』,要是有人問起來,就說時間久了『記不清』會上具體討論了什麼,『看風向再說』……」

  現在還沒有推進全面信息化辦公,所以會議記錄都是以紙質的形式保存。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火龍燒倉了。

  不要覺得匪夷所思,就是十年後,依然發生了篡改會議記錄對抗審查的事件,不要說制度還不像後來那麼完善的現在了。

  祁同偉追問:「這些情況,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們……他們根本沒避著人!」羅學軍急促道,「各種風聲在縣委大院都傳遍了!李書記這次……像是根本不怕人知道!」

  祁同偉的心沉了下去。

  李多海這是狗急跳牆,要硬生生把「倡議者」的鍋,通過這種偽造的「集體決策」和「意外」證據缺失,扣死在自己頭上。

  這是要自損一萬,來傷敵一千了。

  一旦項目啟動,他祁同偉都脫不開干係。

  若項目失敗,更是現成的「不接地氣、脫離實際」的罪證。

  「好,我知道了。小羅,你不要主動打探。聽到已經傳開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祁同偉快速吩咐。

  「我明白,祁縣長!」

  掛斷電話,祁同偉面色平靜地回到韓慎辦公室,將羅學軍的匯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韓慎靜靜聽完,指節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看不出喜怒,只問:「你怎麼看?」

  祁同偉早已理清思路,沉聲道:「李多海這是被梁瑾逼到絕境,索性把桌子掀了。」

  「他故意把消息通過小羅傳遞給我,就是表明自己已經被梁家逼的沒有退路了,讓我們做出選擇。」

  「要麼,我們聯繫他,接過梁家的壓力,或者直接直接聯繫梁家,不管是利益交換還是……」

  祁同偉頓了頓,接著說道:「還是以勢壓人也好,了結了這場風波,他都可以全身而退,這是他的第一目的。」

  韓慎閉口不言,對他的那句「以勢壓人」置若罔聞。

  祁同偉接著說道:「要麼,我們對他的威脅不做反應,畢竟我確實是明確反對過的。」

  「那他就控制事態不斷發酵,表現出堅決執行梁家任務的姿態,到事情不可收拾的情況後,到時候在無法實證的情況下,博弈就會上升到純粹的關係和背景比拼。不管結果如何,梁書記為了維護整個派系的權威和穩定,尤其是在他即將退下來的敏感時期,反而很可能被迫『認下』李多海的站隊,至少是暫時保住他,之後他估計應該就要提前退休。」

  「不管我們怎麼選,對李多海本人並無實質好處,甚至是斷送政治生命,我推測,是梁瑾掌握了他足夠致命的把柄,逼得他只能不計後果,哪怕自毀前程,也要把我們雙方都拖下水,攪渾水,他才有一線生機。」

  韓慎微微頷首,含笑問道:「那你覺得,我現在應該聯繫梁群峰還是等事件發展?」

  祁同偉略一思索,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主任,我認為可以稍緩,先讓李多海先動一動。」

  說罷,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內側夾層里,取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信封,雙手平穩地放在韓慎光潔的桌面上。「主任,這是我預留的另一手。下去掛職時,我留了個心眼,把小弦的相機帶在身邊。所有我正式參加的會議,會後當會議記錄整理好送來讓我簽字確認時,我都……順便將相關頁面拍攝了下來。」(第72章)

  縣委正式的會議記錄,並非當場簽字,而是由縣委辦整理謄抄後,分送各位參會領導審閱簽字。

  這給了祁同偉操作的空間。

  雖然李多海狡猾,特意選在易學習出差時召開關鍵的小範圍會議,但祁同偉的謹慎,讓他拿到了更原始、更無法抵賴的證據。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一旦李多海發動,將『採納我建議』的髒水潑過來,並且造成一定影響後,我們就可以適時拋出這些照片。這不僅能夠徹底洗清我的污名,更能反過來將梁家置於『濫用影響力、逼迫地方違規操作、打擊報復幹部』的尷尬境地。屆時,我們可以藉此籌碼,從梁家手上換取更大的利益。」

  韓慎目光落在那信封上,臉上緩緩綻開一絲笑容。

  這笑容里,有對祁同偉未雨綢繆、思慮周詳的讚許,但更多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洞悉世情的意味深長。

  「準備得確實周全。」韓慎的聲音平和,卻像蘊含著某種重量,「不過,同偉,這一次,事情發展的軌跡,應該不會完全按照你預設的棋局走下去了。」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韓慎揚聲道。

  徐力推門進來,神色如常,但通報的內容卻讓祁同偉心中一震:「主任,漢東省委梁群峰副書記的專線電話,請您接聽。」

  韓慎似乎毫不意外,對祁同偉點了點頭:「過來,一起聽聽。」

  祁同偉立刻走到辦公桌側後方,屏息凝神。

  徐力將電話轉了過來。

  韓慎拿起那部特殊的紅色電話聽筒,語氣平和,帶著適當的客氣:「梁書記,你好。有什麼指示嗎?」

  聽筒里傳來梁群峰低沉而穩重的嗓音,帶著官場上層對話特有的、既親切又保持距離的腔調:「韓主任,客氣了,哪有什麼指示。是有這麼個事情,覺得應該跟您通個氣,溝通一下。就是關於那個……從你們經委下去掛職的祁同偉同志待過的道口縣,他們那個縣委書記李多海,今天下午,因為涉嫌嚴重違紀,已經被省檢察廳反貪局正式立案偵查,並採取了強制措施。」

  韓慎面色不變,語氣略顯感慨:「哦,是這樣啊。這是你們地方的事務,我們部委充分尊重地方黨委的處理。」

  梁群峰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主要是考慮到,祁同偉同志在道口掛職期間,表現還是很不錯的,年輕有為,專業紮實。這次道口縣主要負責同志出事,可能對基層工作有些影響,但不會影響組織上對掛職幹部的客觀評價。我們漢東這邊一些同志也覺得,像小祁這樣有中央部委視野、又接觸過基層實際的優秀年輕幹部,很難得。不知道過幾年,韓主任舍不捨得放他下來,到地方上,擔任更重要的職務,鍛鍊鍛鍊?」

  補償。

  這是明確無誤的補償,也是劃下道來——李多海我處理了,事情到此為止,後續我會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再推動祁同偉到漢東掛職。

  過幾年,就是三年內,再久梁群峰就要退了。

  掛職,以祁同偉的能力,三年內應該會晉升到正處,副廳過於招搖了,根基不穩,而正處下去掛職,還是梁家提出的補償,應該就是縣委書記,而不會是縣長了。

  韓慎笑著回應,滴水不漏:「梁書記愛才之心,令人感佩。同偉同志還年輕,需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未來的工作安排,肯定要服從組織大局和個人發展需要。您的建議,我們記下了。感謝梁書記對經委年輕幹部的關心。」

  梁群峰:「呵呵,應該的。那就不多打擾韓主任工作了。」


  韓慎:「好,梁書記再見。」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韓慎放下聽筒,看向祁同偉,目光深邃。

  祁同偉立刻明白了。

  梁群峰提前知道了,而且出手快、准、狠,直接以「涉嫌嚴重違紀」為由,拿下了李多海。

  原本在李多海和祁同偉的推演中,梁群峰身處高位,日理萬機,不可能時刻關注兒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鬧,更不會過早介入一個縣城層面的風波。

  梁瑾近期種種跋扈行徑,與人衝突、替人「打招呼」屢見不鮮,只要不插出驚天大婁子,根本到不了梁群峰的案頭。

  不會真以為省委副書記每天就是喝茶看報吧?

  是了,應該是梁瑾拿李多海把柄的時候,被梁群峰知道了。

  事實也確如祁同偉猜想的。

  當梁瑾動用省反貪局的關係,直接帶走李多海的遠房表弟進行「協助調查」時,這個動作的力度和指向性,就已經越過了某種界限,足以觸發梁群峰辦公室的警報。

  梁群峰必定是在那時就已經關注,並迅速掌握了事情的全貌。

  他立刻判斷出,任由李多海在梁瑾的逼迫下繼續瘋狂表演,只會將梁家拖入一個不必要的、且可能難以控制的政治泥潭,尤其是在他即將退休的敏感時刻。

  於是,他果斷出手,掐滅了所有火苗。

  姜,還是老的辣!老辣得近乎冷酷,也高效得令人心悸。

  李多海妄圖通過「掀桌子」來逼使兩邊博弈、自己從中苟活的算計,在更高層級、更冷靜現實的政治權衡與危機處理面前,幼稚得像一場拙劣的鬧劇,瞬間就被更高維度的手掌輕易碾碎。

  而他本人,也成了這場短暫風波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祭旗的犧牲品。

  薑還是老的辣啊!

  祁同偉暗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凜然。

  他再次看向端坐椅中的韓慎——這位師兄,同樣不是省油的燈。

  他僅僅通過自己剛才描述的、李多海異常「高調」的舉動,就敏銳地預判到,梁群峰很可能已經關注並即將下場干預,所以才說出了「事情可能不會按照你的預設發展」那句話。

  韓慎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看到了?棋局之上,並非只有對弈的雙方。有時候,風暴的走向,往往不取決於起風的人。」

  祁同偉身軀微微一震,肅然點頭:「是,主任,我明白了。」

  他知道,這是師兄在提點自己。

  自己重生以來,憑藉先知先覺和信息差,許多謀劃布局看似順遂,一步步皆在算中,這固然是優勢,但也無形中讓自己產生了某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倨傲心態,潛意識裡小看了那些真正在權力巔峰浸淫數十年的老牌政治人物的嗅覺、決斷力和掌控力。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啊!

  韓慎頓了頓,看向祁同偉:「這件事,到此為止。對於你梁書記的提議,還有你未來的發展,你有什麼想法嗎?」

  PS:2026,祝大家的新年計劃都會像祁廳長一樣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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