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圖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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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決鬥場。

  遇到阻礙便頭腦發熱、押上所有籌碼正面硬撼的,那是莽夫所為。

  在己方處於相對劣勢時,合理地拖延時間,消耗、擠壓對手的戰略窗口和耐心,本身便是一種高明的策略。

  兵法上,這叫「緩兵之計」。

  但當拖延到了極限,無法再繼續,而己方依然處於劣勢時,一味的示弱與退讓,只會讓對手更加肆無忌憚,步步緊逼。

  這時候,就需要適時地、清晰地展現出自己的底線與強硬姿態,告訴對方:我不是任人揉捏的麵團。

  李多海提議將茶山計劃「上會討論」,表面看合情合理,彰顯民主與集思廣益。

  但祁同偉心知肚明,一旦進入那個由李多海牢牢掌控的會議程序,所謂的「討論」很可能瞬間變成「走過場」。

  李多海完全可以利用他在會上的絕對權威和人事優勢,快速推動計劃通過,甚至當場拍板定調。

  屆時,整個項目就將被納入正式的行政流程,如同被推上既定軌道的列車。而他祁同偉,將徹底失去對事態的控制,從「計劃提議者」變成「被動執行者」乃至「責任承擔者」,真正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因此,所以他絕對不能上交計劃書!

  心念電轉間,祁同偉斂去了這一個月來刻意維持的、那種帶著些許青澀與幹勁的年輕幹部偽裝。

  他坐直了身體,脊背挺直如松,原本微微前傾表示聆聽的姿態悄然改變,整個人靠在沙發背上,顯得從容甚至有些疏離。

  他迎著李多海的目光,清晰而平穩地說道:

  「李書記,我覺得,現在上會討論不合適。」

  李多海臉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語氣依舊帶著長輩式的勸導:「同偉啊,你不用有顧慮,會上大家只是幫忙參謀參謀,完善細節嘛,最後還是以你的方案為主……」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驀然停住。因為他發現,對面沙發上的年輕人,姿態早已不復之前的恭敬與侷促。

  祁同偉身體舒展地坐著,目光沉靜卻炯炯有神,有一股沉甸甸的壓力透出來。

  那不是一個初出茅廬、渴望領導肯定的年輕人該有的眼神。

  李多海下意識地停住了勸說的套話。

  祁同偉卻接著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我來漢東掛職,最初定的就是副縣長。是我自己專門向韓慎主任請求,才改成了縣長助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多海,

  「就是為了不分管具體事務,不直接介入具體工作。不做,就不會犯錯。」

  李多海眉頭微皺,還想用慣常的話術安撫:「年輕人不要這麼……這麼暮氣沉沉嘛,要敢於擔……」

  「李書記,」祁同偉直接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是梁家哪位公子或者小姐聯繫您的?梁瑾?還是梁璐?」

  李多海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地看著祁同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祁同偉故意展現出一種帶著距離感的、近乎居高臨下的姿態,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和梁家那點陳年舊怨,不是你這個級別、你這個位置應該摻和進來的。」

  「你想拿我當梯子,小心摔斷了自己的腿。」

  徐力的到訪,何弦的亮相,已經為他做了最直接的背景背書。

  此刻,他必須展現出與這份背景相匹配的底氣和強硬。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多海也不再偽裝。他臉上的和藹徹底消失,目光變得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祁同偉,聲音低沉:「所以,你之前一直是在跟我演戲?」

  祁同偉目光毫不退讓,坦然回應:「彼此彼此。」

  李多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疲憊,語氣也軟了下來:

  「祁助理,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梁家找上門,我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哪有資格、哪有膽量拒絕?」

  祁同偉心中冷笑,暗罵一句「老狐狸」。


  這是想甩鍋,把自己摘成「被迫脅從」的可憐角色。

  他並不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李多海,等著他的「表演」。

  見他不為所動,李多海繼續「推心置腹」:「其實,這事並非沒有轉圜餘地。只要……只要你能讓梁家那邊高抬貴手,不再給我壓力,我自然樂得清靜,何必非要開罪於你呢?大家相安無事,把這半年平安度過,對你對我,都是最好的結果。」

  讓他主動去找梁家說和?那豈不是等於向梁瑾低頭認輸?

  若真如此,他祁同偉重生這一遭,步步為營走到今天,豈不是白費功夫?他絕不可能走這一步。

  見祁同偉沉默不語,李多海眼珠一轉,又換了個說法:「或者……如果你能幫我頂住梁家這邊的壓力,讓我不至於難做,我也可以選擇兩不相幫,保持中立。你們上面的神仙打架,我這個小土地,實在經不起折騰。」

  「怎麼幫你頂?」祁同偉開口,語氣平淡。

  李多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熱切:「很簡單。只要我能……更進一步。有了更硬的靠山,或者更穩固的位置,梁家自然也要掂量掂量。」

  「副市長?」祁同偉挑眉。

  「難道還能是人d政x嗎?」李多海反問,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渴望。

  祁同偉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可以。」

  李多海臉上卻不露喜色,接著道:「那你什麼時候安排我見見韓慎主任?」

  祁同偉嘿嘿直笑。

  李多海表情變得有些難看:「你還想和我玩緩兵之計呢?」

  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弧度:「李書記,你想讓我幫你牽線搭橋,見韓主任。那你聯繫梁家,見到梁副書記本人了嗎?」

  李多海語塞。他當然沒有直接見過梁群峰,聯繫他的始終是梁瑾。

  梁群峰那個級別,豈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你連梁副書記的面都見不到,卻要我安排你見我的韓主任?」祁同偉搖了搖頭,「李書記,這恐怕不合適吧?」

  李多海臉色沉了下來,語氣也冷硬了幾分:

  「這能一樣嗎?一來,你有拖延時間的『前科』,我不敢信你;二來,若是韓主任能調來漢東……哪怕只是有這個風聲,我也願意等!」

  他這話倒有幾分實情。

  梁家的「政治許諾」對他而言是「現管」,雖然未必能直接兌現副市長,但在漢東地界的影響力是實實在在的。

  而韓慎遠在京城,許諾的「副市長」更像一張遙遠的、未必能兌現的「空頭支票」。

  他要求先「兌付」,本質上是缺乏安全感——怕祁同偉半年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獨自承受梁家的怒火,到時候他連京城的門在哪開都不知道。

  但祁同偉清楚,跨系統為一個縣委書記運作副市長的實職,難度極大。

  有一些人認為縣委書記任不入常委的副市長是明升暗降,就是大錯特錯了。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含金量夠高了吧?這些人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人下一個職位就是副市長。

  對於這個級別榮譽加身的幹部,一個兩個還好說,總不能大規模明升暗降吧?

  大部分縣委書記,都無法升任副市長,一部分甚至上一級的人d政x副職都沒有機會。

  李多海也是如此。

  他此刻提出這個難題,無非是想把壓力和責任推回給祁同偉,同時進一步表明自己的「被迫」立場:看,不是我不幫你,是你幫不了我,所以我只能繼續聽梁家的。

  你找麻煩不要找我李多海,找梁家報復吧!

  想得美!祁同偉心中冷意更盛。

  你李多海既然選擇了下場,影響了我的前程,還可能拿了梁家的好處,現在想用一句「被迫」就撇清所有干係,把仇恨都轉移到我與梁家之間?

  指使者固然可恨,但執行者,難道就清白無辜?

  他必須要展現出自己的態度,讓李多海心生忌憚,在未來可能的行動中「投鼠忌器」。

  如果你表現得柔軟,對於李多海這種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早已權衡利弊到冷血地步的「政治生物」而言,他只會一邊假惺惺地流淚,一邊下手更快、更狠、更無所顧忌。

  祁同偉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李書記,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就是記性不錯,尤其是記仇。別人若拿刀捅我,我不光要打斷他拿刀的手,那柄刀子,我也想一併折斷。」

  李多海瞳孔微縮,臉色徹底陰沉下來,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看來,是沒得談了。你不肯幫我,梁家那邊又不會放過我,我總得選一邊站。」

  「確實沒得談。」祁同偉點頭,不再多言,直接站起身,不再看李多海陰晴不定的臉色,轉身徑直離開了縣委書記辦公室,連最基本的告別禮節都省了。

  門砰地關上。

  祁同偉知道,表面的和氣已經撕破,接下來,就是真刀真槍的較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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