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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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是侯亮平與鍾小艾婚禮的正日子。周三晚上,祁同偉正在部委宿舍里對著檯燈,梳理一份關於鋼鐵產業區域布局調整的匯報材料初稿。

  走廊里傳來宿管大媽略帶口音的喊聲:「小祁!樓下有人找——」

  祁同偉有些詫異,放下筆起身。這個時間,誰會來部委宿舍找他?

  下樓一看,昏黃的門廳燈光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風塵僕僕卻依舊腰背挺直,正是高育良。

  「高老師?」祁同偉快步迎上去,又驚又喜,「您怎麼來北京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高育良轉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儒雅微笑,但眉宇間比幾年前在漢東大學時,明顯多了幾分經事的沉穩與隱約的意氣風發。

  「省里組織了一批副廳級幹部赴美研修公共管理,現在來外交部接受培訓,順便還能參加侯亮平和鍾小艾同學的婚禮。我是他們的老師,現在還是亮平的領導,也接到了邀請。」

  他如今已是漢東省檢察院副檢察長,正是侯亮平的頂頭上司。

  祁同偉恍然,按照前世記憶,這位老師即將與李達康等人一同赴美,歸國後便會履新呂州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開啟真正的仕途快車道。

  那是一次至關重要的跨越。

  「原來如此,老師一路辛苦。」祁同偉點頭。

  高育良打量了一下略顯樸素的宿舍樓道,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亮平的岳父是你們經委的鐘副主任。到了他這個級別,家裡辦事講究分寸,不好大操大辦,估計請的也都是些親近的人。亮平大概就沒好意思打擾你。」

  他這話說得自然,卻隱隱點出了侯亮平如今攀上的高枝,以及祁同偉可能「不夠格」接到請柬的微妙處境。

  知識分子初嘗權力滋味後的那點不自覺的「媚上」與比較心理,悄然流露。

  祁同偉只是笑了笑,神情平靜無波:「我師兄也是經委的副主任。他和我提了,後天會帶我一起過去。」

  高育良聞言,目光在祁同偉臉上停頓了半秒,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更深切的欣慰。「哦?是韓慎主任吧?今年剛提的?好,好啊!」他連連點頭,語氣真誠了不少,「同偉,看到你現在在經委也能紮下根,老師很高興。」

  他知道韓慎與祁同偉的這層師門關係,祁同偉每年回漢東都會去看望他,但從不主動炫耀北京的人脈網絡,尤其是這種新近變動的關係。

  「都是老師當年教導得好。」祁同偉謙遜了一句,隨即話題一轉,「老師您馬上就要去美國考察學習了,等您學成歸來,必定要被組織重用了。」

  高育良臉上難以抑制地閃過一絲自得,但旋即被矜持的謙虛掩蓋:「哪裡的話,都是組織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搬嘛。出去學習,也是開闊眼界,回來更好為人民服務。」

  師生久別重逢,自然聊起許多舊人近況。祁同偉問候了吳惠芬老師,高育良笑答一切都好,依舊在研究她的明史。

  高育良說著,留意了一下祁同偉的表情,才似乎不經意地提起:「對了,梁璐老師也結婚了,對象也是漢東大學的,叫肖鋼玉,你應該有印象吧?」

  肖鋼玉?

  祁同偉微微一怔。這個名號他可太「熟悉」了——前世那個見風使舵、錙銖必較的「小人」!梁璐嫁給他?呵,往後有的是「好日子」過。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聽說過,不太熟。」

  高育良又提到了陳海和侯亮平,稱讚他們已是省檢察院的業務骨幹,前途一片光明。

  祁同偉適當地露出一絲自嘲:「老師您現在深受重用,陳海和亮平又比我年輕五六歲,照這個勢頭,恐怕再過幾年,成就就要超過我這個師兄了。」

  高育良聽了,卻緩緩搖了搖頭:「剛才提到你吳老師研究明史,我倒想起個說法。同偉,你知道在明朝,進士及第後的官員晉升,也大致分為上、中、下三等嗎?」

  祁同偉端正了神色:「學生不知,請老師解惑。」

  「最上等,自然是入選翰林院。清貴無比,只要不犯大錯,將來入閣拜相、位列三品四品是尋常之事。放在今天,大抵相當於……」高育良略一沉吟,沒有明說,但意思不言而喻,那是最頂層的儲備梯隊。

  「中等者,或入六部觀政學習,或授御史、給事中之職,掌監察諫議,貼近中樞機要,歷練實權。這條路,穩紮穩打,是堂皇正道,不少名臣便是由此登上頂峰。」


  「最下等,便是直接外放地方,做一縣之令。起點低,事務雜,想要出頭,難上加難。」

  他看向祁同偉,目光中帶著期許與點撥:「上等之路,非有大機緣、大背景不可企及,常人難想。而你如今,正走在這『中等』的道路上——身處國家經委要害司局,參與宏觀決策,接觸核心信息。這是一條根基紮實的堂皇大道!明朝亦有不少能臣循此路走到位極人臣。你既在此道,便不必眼熱旁人看似在『下等』路上起步快、升遷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至於像侯亮平、肖鋼玉他們……在古代,或可類比『外戚』之流。借姻親之勢,固然可能一步登天,迅疾顯赫。然則,福禍相依,依附太深,則身不由己之處甚多。其中冷暖得失,怕也只有局中人自己知曉了。」

  這番話,既是寬慰,更是提點,將古今仕途奧秘輕輕揭破一角。

  祁同偉心中凜然,鄭重道:「學生明白了,謝謝老師教誨。」

  師生二人又聊了些各自工作生活的近況,夜深後,祁同偉將高育良送至招待所才返回。

  回宿舍的路上,秋夜的涼風吹拂,祁同偉的頭腦卻異常清醒。高育良的話,在他心裡反覆迴響。

  明代進士的身份,遠比今日的博士金貴,他們是預備官員,而自己不過是吏罷了。

  所以他們有資本按部就班,等待水到渠成。而自己呢?若想超越前世的軌跡,在重生時的那個年齡點——四十七歲——成功「進部」,躋身高級幹部序列,僅僅「按部就班」是絕對不夠的。

  一股久違的緊迫感,驟然攥緊了他的心臟。

  最近這幾個月,是不是太過安逸了?大學的象牙塔氣息似乎還未散盡,經委內「北大派」師兄弟們的照拂,又給了自己一種虛幻的安全感。竟然讓他有些淡忘了重生之初那種與時間賽跑、向命運奪路的狠勁與決絕。

  這幾個月,只是按部就班地「熟悉環境」、「學習業務」,對於一個部委新人來說,這或許算得上優秀。

  但對於一個志在改寫命運、攀登更高峰的人來說,這還遠遠不夠!

  完全不夠!

  他需要更主動,更有力地破局。

  首先,必須設定一個清晰而迫近的目標:一年之內,解決副處級的實職崗位,不能僅僅掛著「助理調研員」的虛銜。

  這要得益於他早年在漢東的布局。除了順利獲得「助理調研員」的級別外,最大的隱性好處此刻顯現——他是「停薪留職」來讀博的,工齡連續計算,從未中斷。

  這意味著,他與那些應屆畢業考入部委、需要一年試用期的同事截然不同。他無需經歷轉正階段,只要出現副處實職的空缺,理論上他便具備直接參與競爭的資格。

  前提是,他必須有足夠亮眼、讓人無法忽視的實績!

  常規的勤懇工作、完成分內事務,顯然不足以支撐如此破格的目標。

  需要非常規的機遇,或者……自己創造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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