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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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的精髓,在於團結儘可能多的力量,分化儘可能少的對手。

  祁同偉靠在病床上,冷靜地審視著自己所處的棋局。

  眼下,他明面上的敵人是梁家。但他心裡清楚,梁家不是一個完全整體,這裡不是說梁家有什麼內部矛盾。而是說利益不一致。

  但他真正徹底得罪的,其實只有梁璐一人。她區區一個大學輔導員,所能倚仗的,無非是父親梁群峰的權勢。而梁群峰貴為省政法委書記,自有其政治盤算和派系經營,對於女兒的任性妄為,他未必全然贊同,卻也採取了默許的態度——畢竟,一個寒門子弟的前途,在他眼中無足輕重。

  可政法委書記的權勢何其煊赫,哪怕只是不經意流露的些許傾向,也足以讓他在漢東寸步難行。

  二十載宦海沉浮的記憶湧上心頭,他將身邊的人脈逐一梳理。

  侯亮平、陳海?關係尚可,但仍是學生,無力相助。趙立春?地位太高,時機未到,而且他比梁群峰小10歲,職位也比梁群峰略低,絕無可能為他這個無名小卒去開罪如日中天的梁家。高小琴姐妹?此刻恐怕還未成年。

  思來想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他的恩師——高育良。

  高老師此刻仍是那位清高的學者,讓他正面對抗梁家自是絕無可能,祁同偉也無意將他拖入這泥潭。但對於他當下最緊要的目標——考上北大經濟學博士,高老師在學術上的指點和人脈的引薦,卻能提供至關重要的幫助。而以高育良此時的人品與風骨,尚可信任,值得一托。

  他必須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畢其功於一役。若此次落榜,再等一年,在徹底激怒梁璐的前提下,他將面臨的打擊只會更加酷烈,且報復絕不會等他痊癒出院。

  身處絕對的弱勢,若還被動等待,無異於坐以待斃。越是弱小,越要主動出擊,將命運的主動權搶回自己手中。

  此刻,他身上這層「孤鷹嶺英雄」的光環,便是唯一能做文章的籌碼。他記得清楚,明天,《人民公安報》的記者將會到來。這份公安部的機關報,是直達天聽的渠道。既然在漢東省內已借不到東風,他只能將目光投向更高的地方,借力打力。

  翌日上午,採訪如約而至。《人民公安報》政法部丁主任(副處級)親自帶隊,另有文字記者、攝影記者隨行。漢東省公安廳則由宣傳處王處長全程陪同,規格嚴謹而得體。

  例行慰問與採訪流程進展順利。祁同偉的配合堪稱完美,他思路清晰,對答如流,連久經沙場的丁主任都暗自詫異。以往採訪這類基層英雄,對方多是樸實內斂,需要記者耐心引導方能漸入佳境,挖掘出動人細節。

  可眼前這位祁同偉,雖情緒飽滿,言語懇切,卻總讓人覺得他出口的每一句話都過於圓熟、周全,不像個初出茅廬的年輕英雄,倒像是位深諳宣傳之道的領導。這種感覺頗為奇特。

  拋開這絲異樣感,採訪的超高效率總是令人愉悅的。丁主任心情不錯,盤算著結束後可以帶團隊去林城的名勝採風,這也是記者工作的組成部分嘛。

  採訪臨近尾聲,丁主任依照慣例,和藹地問道:「小祁,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對今後的工作,個人有什麼想法和打算嗎?」

  來了!

  祁同偉心中凜然,虛與委蛇大半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按照標準劇本,此時他理應慷慨陳詞,表示要回到原崗位繼續奮鬥,為公安事業奉獻終生。如此,便是賓主盡歡,圓滿收場。陪同的王處長連慶功宴的酒店都已訂好。

  但祁同偉豈會按劇本演出?這是他唯一能直通部委、掌握主動的機會,他必須行險一搏。

  他眼帘低垂,虎目中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淚光,聲音低沉而沙啞:「領導……我,我打算傷好後,就提交辭職報告。」

  一言既出,滿室皆靜。

  丁主任伸出去準備握手道別的手,懸在了半空。但他經驗何其老到,手腕一翻,順勢便搭在祁同偉的肩上,語氣愈發溫和:「同偉同志,這是怎麼了?是生活上遇到了難以解決的困難,還是在工作中受了什麼委屈?」他目光轉向一旁的王處長,「有什麼情況,也可以跟王處長反映嘛。」

  王處長心裡咯噔一下。宣傳系統消息靈通,祁同偉那點「英雄難過美人關」的遭遇,他豈會不知?一個漢東大學的高材生、研究生,被發配到偏遠鄉鎮的緝毒一線拼命,背後緣由,諱莫如深。

  他從不曾小覷這個年輕人,誰知道他哪天會不會想通,成了梁家的乘龍快婿?屆時身份便截然不同。


  但這些台面下的東西,絕不能在部里來的領導面前攤開。他只得順著丁主任的話,謹慎地附和:「是啊,小祁,生活上有什麼難處,組織上一定盡力幫你解決。」他刻意將範圍限定在「生活上」,對於「工作」的安排,隻字不提——那絕非他一個宣傳處長能做主的。

  祁同偉自然不會天真到將底牌和盤托出。指望青天大老爺仗義執言,是弱者才有的幻想。一個《人民公安報》的部門副主任,尚無能力為他主持公道。此事若真被捅破,恐怕還未傳出漢東,就會被梁家的人脈網絡悄然按下。

  子彈,唯有懸於槍膛引而不發之時,威懾力才最大。

  於是,他只是緊抿嘴唇,將滿腹的委屈與不甘化作無聲的沉默,神情倔強而落寞。

  丁主任久在部委,主管政法口報導,什麼風浪沒見過?眼見王處長只談生活、迴避工作,心中立刻雪亮,此事必有隱情。

  但他畢竟只是公安報政法部的主任,又不是部里督查審計局的主任,深諳「不痴不聾,不做阿翁」的官場哲學。

  他不動聲色地稍稍後退半步,將「舞台」讓給王處長。若能內部平息,他樂得裝一次糊塗;若這年輕人忍不住吐出些猛料,那對他而言,無論是挖到獨家新聞,還是置換來一些政治資源,都是一筆意外之財。

  王處長見祁同偉不語,丁主任觀望,壓力全到了自己這邊。他深吸一口氣,祭出了組合拳:

  「小祁啊,你剛剛立下大功,名聲已經直達部里,廳里正準備把你作為重點苗子來培養,前途一片光明,怎麼能輕言放棄呢?」——這是畫餅。

  「你這邊剛立功就要辭職,傳出去,你們私發所的所長、指導員肯定要挨批評。我聽說,所里領導一直很器重你吧?」——這是道德綁架。

  「廳里這次的嘉獎和獎金,我回去就幫你申請,特事特辦,儘快發下來。小伙子精神點,買幾身好衣服!」——這是利誘。

  「我聽說你家境一般,父母供你讀書不易,做事要多為他們著想,可不能衝動啊。」——這是強行共情。

  「你看,你傷勢未愈,情緒也不穩定。這樣,我給你批三個月假,好好休養。辭職的事,以後再說,好吧?」——這是緩兵之計。

  一番連消帶打,軟硬兼施,可謂滴水不漏。

  祁同偉見好就收,適時地表現出被說動的樣子,輕輕點了點頭:「好的,領導。我聽您的安排。」

  這正是他此役想要達到的初步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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