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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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凌川聞言抬眼看她。

  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一絲晦暗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聲音沉沉的:

  「東宮被封了。她還在裡面,對外說是『靜養』——實際上是軟禁。

  聖上尚未明旨處置,畢竟她腹中還有皇家血脈,明面上總要留幾分體面。

  後續如何,誰也說不準。

  大抵是繼續軟禁在東宮,等孩子生下來,再行發落。不過……」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那個停頓,已經比任何話語都更沉重。

  唐玉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緩緩壓住,越來越緊,幾乎讓她無法順暢呼吸。

  等孩子生下來。

  不過——生不生得下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貴妃獨寵後宮,一手遮天。

  太子既已倒台,流放已是聖上念及舊情的仁慈,如何還會讓太子妃腹中的孩兒順利降生?

  那孩子若是男嬰,便是廢太子遺孤,將來若有忠臣良將以此為旗,便是無窮後患。

  高貴妃不會容許這樣的隱患存在。

  後宮之中,要讓一個孕婦「意外」小產,法子太多了。

  一碗湯,一炷香,一次「不慎」的滑倒,一個「失職」的太醫。

  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結果。

  她抬起頭,看向江凌川:

  「那……能不能想辦法護住她?將她接出來,或者派人暗中照應……」

  江凌川盯著她的眼睛,眸中幽暗。

  他緩緩搖了搖頭:

  「沒用。保不住的。」

  四個字,像四枚釘子,一字一字釘進她心口。

  唐玉猛地攥緊了手心。

  她想起太子妃那張臉。

  瘦弱嬌小的身軀,微微隆起的腹部,寧靜而哀愁的眉眼。

  她想起每次診脈時,太子妃總是安安靜靜地伸出手腕,等她看完,然後輕聲問一句「他可還好?」

  那個「他」,指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她想起她撫著小腹時,眉眼間那抹小心翼翼的笑意。

  那不是太子妃,那只是一個母親。

  保不住?

  她不知道江凌川這個定論,是與太子協商過後的結果,還是他自己的推斷。

  可不管是哪一種,她都覺得殘忍至極。

  那是一個已經會踢母親肚皮的孩子。

  是一個會在聽到母親聲音時安靜下來的小生命。

  是一個會在五個月後睜開眼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嬰兒。

  最重要的是,那個孩子被母親全心全意地期待著。

  她皺起眉:「真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江凌川嘆了口氣。

  「如今各太子舊部為周旋太子流放一事,已經焦頭爛額,能保住太子一條命已是萬幸。

  後宮如今高貴妃一家獨大,全然把持。

  太子妃娘家段家也捲入了舞弊案,自顧不暇,別說援手,連自保都難。」

  他頓了頓,牙關緊了緊,面上露出一絲躁鬱之色,

  「太子妃這胎,想來是保不下來的。」

  唐玉看著他。她很少看到江凌川露出這樣的神色。

  那種被局勢所困、有力無處使的躁鬱。

  當初他們還曾計劃過,好好將太子妃的孩子接生下來,再利用太子妃的威望出書擴名。

  可如今,太子被廢,東宮被封,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中又恢復了慣常的清明。

  可唐玉心中的愁腸,卻在那一瞬間百轉千結,愈纏愈緊。

  保不住?保不住。

  她只見過太子妃兩面。

  可那兩面,已經足夠讓她把那個人放在心上。

  她想起自己和林娘子在燈下討論太子妃的安胎方案。


  斟酌每一味藥的劑量,考慮她稚幼的身體能否支撐起懷孕的辛苦。

  她想起太子妃每次聽她叮囑時,都乖乖地點頭說「好」。

  那雙眼睛明明帶著疲憊,卻仍是清亮的,亮得像深冬里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她想起她撫著小腹時,那滿懷希望的的姿態。

  如今,卻告訴她保不住?

  她這樣小的年紀。

  若快五個月的孩子保不住,那她在東宮裡,多半也是個死。

  高貴妃不會留一個活著的、有可能成為日後禍患的太子妃。

  小產傷身,若再加上「產後出血」「鬱結於心」之類的名頭。

  一條人命,就這樣靜悄悄地沒了,連水花都不會濺起一朵。

  唐玉心中一陣墜痛,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五臟六腑,緩緩收緊。

  一股由胃部而起的痙攣湧上喉頭,她不由得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你怎麼了?」

  江凌川忙過來扶住她,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的手臂,另一隻手去探她的額頭。

  「有沒有辦法……讓我再見她一面?」

  江凌川的動作頓住了。

  「你想保那個孩子?」

  他沒有等她回答,便繼續說了下去,語速比平時略快:

  「那個孩子極難保住。東宮被封,內外隔絕,連消息都遞不出來,更遑論送人進去診治。

  即便你有通天的醫術,進不去,便什麼也做不了。

  風險極大,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保住的胎兒,搭上你自己的安危,搭上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局面。

  玉娘,你聽我一句,這是棄子。」

  唐玉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緊皺的眉眼,看著他眼底的冷酷。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理智上,她完全明白——東宮被封,內外隔絕,高貴妃一手遮天,太子妃娘家家自顧不暇。

  任何一個環節都在告訴她:保不住,不該保,不能保。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可她就是沒有辦法點頭。

  她垂下眼,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抬起頭,沒有反駁他的話,只是抓緊了他的手,指尖嵌入他的指縫,一字一句地道:

  「永遠不要替一個母親,決定她孩子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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