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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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她在想——若是他與她之間沒有那麼一道不可跨越的橫溝就好了。

  若他只是個普通人,沒有功績,不求上進,普普通通地活著,普普通通地愛她,那該多好。

  想到這兒,她又暗暗唾棄自己。

  她怎能如此自私?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好不容易掙脫了那些壓在他身上的枷鎖,她怎麼能盼著他平庸?

  若是可以,她希望他好,希望他越來越好,希望他越走越遠,希望他越站越高——即便自己不在他身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難過。

  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

  她這些天無時無刻不在顛簸喧鬧的心,忽然之間,平靜了下來。

  她看透了自己不安與焦躁背後,其實是自卑與自私。

  她看到了它,跨過了它,於是,自己的心不會再動搖了。

  她轉過頭,目光坦然地望向江凌川,臉上牽起淡淡的笑意,聲音平靜而溫和:

  「二爺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她心道:他無論做出什麼決定,她都接受。

  江凌川抬眸看向她。

  他看她溫柔的笑顏,看她平靜如水、全然接納包容的姿態。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站起身來,兩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將她從床沿上帶了起來。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沉聲道。

  唐玉一怔,還沒來得及問什麼,人已經被他帶著站了起來。

  他走得並不急,卻帶著篤定,她便也不再追問。

  任由他牽著,跟著他的步伐往外走去。

  他帶著她往寒梧苑的方向去。

  一路上,他牽著她的手,走過曲折的迴廊,穿過寂靜的檐廊,又繞過一座小小的花園。

  他的步子並不大,似乎是在特意照顧她的步伐。

  有時遇到台階或門檻,他會微微側過頭來看她一眼,確認她跟上了,才繼續往前走。

  到了寒梧苑,他卻並不進正屋,反而腳尖一轉,繞過了正堂,往後院的方向走去。

  最終,他在一處偏僻的小院門前停了下來。

  唐玉看著那扇落了鎖的小院門,微微怔住。

  她認出來了——這是當初她剛接管寒梧苑時,巡視各處院落時偶然發現的那處荒廢小院。

  那時候她看著滿院雜草和乾涸的池塘,心裡覺得可惜,便自作主張地拾掇了一番:

  清理了雜草,引了活水,種了幾株蓮藕,還在牆角栽了幾叢花草。

  後來事務繁忙,她便再也沒有來過這裡,漸漸地也就忘了。

  這麼久過去了,裡面的草想來又長高了吧。

  不知江凌川帶她來這裡做什麼。

  江凌川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輕鬆地打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鎖,推門而入。

  唐玉跟在他身後跨過門檻,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愣住了。

  入眼是齊小腿高的雜草,在月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綠色。

  她愣了愣,正要開口問他帶她來這裡做什麼,江凌川卻擁著她的肩膀,往前走了幾步。

  雜草在腳下分開,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從天際傾瀉而下,灑落在一池盈盈清水之上。

  池面寬闊,水波不興,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將夜空中的星河與明月盡數收納其中。

  池邊一棵老樹,枝幹虬結,樹冠如華蓋般鋪展開來,俯近水面,在水中投下一片濃淡相宜的倒影。

  幾朵圓圓的荷葉從水面探出頭來,高低錯落。

  其間一支含苞待放的荷花亭亭玉立,花尖微紅,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池邊的草叢中,幾叢不知名的野花正伸展著枝丫,吐露著細小的花苞,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半池荷花,半池樹影,漫天的星光灑落其間。

  誰能想到,這竟是那處荒廢已久的園子所能擁有的景致?


  唐玉剛要開口讚嘆,卻見池邊的草叢簌簌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隻毛茸茸的身影從草叢中探出頭來——是一隻貓。

  那貓警覺地豎起背上的毛,整隻弓起了身子,耳朵壓平,尾巴炸開,做出防禦的姿態。

  但它抽了抽鼻子,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似乎是辨認出了熟悉的氣息,那些豎起的毛又緩緩軟了下去。

  它歪著腦袋看了他們片刻,然後邁著悠閒的步子走了過來。

  它繞著江凌川的腳邊蹭了一圈,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唐玉忍不住笑了出來:「花花!」

  是唐玉當初在寒梧苑養的三花貓花花。

  兩人蹲下身來,開始摸貓。

  花花被摸得舒服了,先是放鬆了背毛。

  然後四腳朝天,翻了個肚皮,露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愜意模樣。

  唐玉被它逗得笑出了聲,指尖輕輕撓著它軟乎乎的肚皮。

  江凌川看著她的笑顏,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從記憶深處撈起來的一般:

  「這處院子……是我親生母親最後病重的那幾個月住的地方。」

  唐玉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來看向他。

  「她說,她最喜歡看那棵靠近水面的樹。」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樹的剪影上,聲音很輕,

  「她說,看著那棵樹,心裡就覺得平靜。」

  唐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棵老樹靜靜地立在池邊,枝幹微微傾斜,樹冠倒映在水中,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的確,看著它,心裡便不自覺地安寧下來。

  「有時候我心情不好,就會來這處園子靜一靜。」江凌川繼續說,「母親去世後,這處園子就荒廢了。我有很多年沒有再來過。」

  他頓了頓,低垂的眸子轉向她,深邃的瞳孔中倒映著池底的星光,溫潤如水,像是一池被月光融化了的墨,

  「卻不知何時,這處園子已經變得這麼美了。」

  唐玉的眉眼也軟和下來。

  她沒想到,當初她不過隨手一種、隨意一拾掇,這花園就能長成這幅模樣。

  想來也並不都是她的功勞——是這花園本身,就足夠蘊有靜謐之美。

  她只是恰好,替它拂去了面上的灰塵。

  江凌川見她眉眼柔軟、笑容溫潤,心裡微微一動。

  他伸出手,替她將耳邊被夜風吹散的碎發攏到耳後。

  隨後,他一手擼著已經翻肚皮的花花,索性坐到了草地上。

  唐玉見狀,也撫平了身後的裙擺,挨著他坐了下來。

  夜風拂過水麵,帶來蓮葉和泥土的清香。

  她看著面前的湖水,靜靜地等他開口。

  沉默了片刻,江凌川的聲音緩緩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十二歲那年,我有一次……特別想母親。一個人跑到這院子裡來坐著。

  正好,碰到了一隻貓在這院子裡偷吃魚。」

  他說著,眼睛笑得眯了起來。本是凌厲鋒利的人,此刻卻變得溫柔。

  那隻貓大概半歲大,通體漆黑,只有肚皮和四隻爪子是雪白的。

  特別溫順乖巧,他把手指伸過去,它就仰起頭來蹭他的指節。

  後來他把它帶回屋裡,放在被子裡,它便從被子底下拱上來。

  毛茸茸的腦袋頂著他的下巴,暖烘烘的,像個會呼吸的小暖爐。

  他淡淡地笑著,笑容里有一種很久遠的溫柔。

  可後來……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唐玉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干啞:「它被人殺死了。是被人吊在樹上,吊死的。」

  唐玉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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