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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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爺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愈發迷離:

  「等長大些,你跟在你哥哥屁股後面,頑皮又淘氣,上樹下河,府里的鳥窩都被你倆掏了個遍。」

  「你祖母氣得拿拐杖敲地,罵你們是兩隻皮猴子。你倒好,挨了罵也不怕,沖你祖母做個鬼臉,撒腿就跑。」

  「跑得比兔子還快,你祖母在後頭追也追不上,氣得直跺腳,可回過頭又忍不住笑。」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可那笑意裡帶著苦澀,像是隔著一層霧氣去看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你哥那人,打他能長記性,會學乖,下次就不犯了。偏偏你——越打越狠,反而下次還犯。倔得像頭驢。

  有時候我打你,你咬著牙一聲不吭,眼眶紅紅的,愣是不掉一滴淚。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孩子,骨子裡跟你娘一模一樣,都是不肯低頭的人。」

  江凌川默默聽著,一言不發。

  奇怪的是,明明他腦中對這些事早已全然忘記、毫無印象。

  可隨著父親的話語,那些畫面竟然又一幀一幀地在腦海里浮現出來。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的光斑,河水沒過腳踝的冰涼觸感,掌心被樹枝劃破的刺痛,還有兄長在前頭奔跑的背影……

  就好像發生在昨日。

  但與此同時,他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動,腦中仿佛有一根筋被什麼東西扯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侯爺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或者說,他已經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無暇顧及兒子的反應。

  他繼續說道,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韻娘死後……你們兄弟兩個大病了一場。

  岱宗燒了三天三夜,你也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喊著娘。」

  「我守在你們床邊,握著你的手,那隻手燙得像一塊烙鐵。

  我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一夜一夜不敢合眼,就怕你們哪一個撐不過來。」

  他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握在手裡,指腹摩挲著杯沿:

  「後來,我迎娶孟氏入門,讓她照顧你們。

  岱宗倒也罷了,他雖然不情願,但面上還算過得去。

  偏偏你——行事忤逆,處處作對。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我也知道你心裡難受,可我想著,日子久了,總會好的。

  可你沒有。你越來越犟,越來越不聽話。」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孟氏懷了身子,你卻衝撞她,害得她差點滑胎。

  那天我趕回去的時候,孟氏躺在床上,臉色煞白,大夫說她險些保不住孩子」

  江凌川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次,我狠狠打了你一頓。」

  他抬起頭,終於直視了江凌川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隱隱泛著水光:

  「從那之後,你就不再與我親近了。你見了我,恭恭敬敬地行禮,規規矩矩地說話。我知道,我把你打遠了。」

  他仰頭飲盡了杯中殘酒,酒液順著嘴角滑落,他也渾然不覺,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

  「可凌川啊……我是你爹。我打你,我心裡比你更疼。」

  江凌川額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突突跳動,牽動著整片額角的神經。

  他對父親口中那件事印象模糊。

  他只記得,那年他五歲,父親狠狠打了他一頓,打得他幾天都下不來床。

  趴在褥子上,後背火燒火燎地疼,連翻個身都做不到。

  可他不記得,那頓打究竟是因何而起。

  他小時候確實不喜歡孟氏。

  一個陌生的女人忽然走進家門,取代了他母親的位置。

  他本能地牴觸她、排斥她,甚至做過些讓她難堪的事——這點他不否認。

  但要說他故意害她肚子裡的孩子?

  他只覺得荒唐。

  五歲的孩子,懂什麼叫害人性命?

  恐怕是孟氏使了些精巧的手段,既讓侯爺對原配留下的兩個兒子心生嫌隙,又讓他對自己腹中的骨肉加倍憐惜。


  還順手報復了一下他平日的頑劣——一石三鳥,當真高明。

  可惜那時他太小,看不透這些彎彎繞繞。

  他只記得哥哥那幾日正好在學堂住著,不在家;

  只記得父親的竹條帶著風聲呼呼作響,一下接一下落在背上;

  只記得自己被關進祠堂,跪在冰冷的磚地上,哭著喊娘親,哭到嗓子啞了,淚也幹了,最後昏了過去。

  說來也怪,按理說這樣的事應該刻骨銘心才對。

  可如今回想起來,他記住的不是疼痛,也不是委屈。

  而是滿嘴的血腥味,哭到頭腦發昏時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還有一個清楚冰冷的念頭:母親的確不會再回來了。

  就在他沉浸在這些破碎的記憶中時,侯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酒意薰染過的含糊與沉重:

  「你是我親生的兒子,我打你,我心裡能不痛嗎?」

  江凌川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你那時那么小,心思卻已經那麼狠毒。我要是不好好教訓你,怎麼對得起你母親的在天之靈?」

  侯爺說著,又灌了一口酒,

  「好在……好在孟氏當時心地善良,不計較那些,真心待你們兄弟倆。

  你哥哥又穩重周全,這才把你引上了正道。」

  他放下酒杯,咂了咂嘴,眼神有些渙散:

  「那時候,你祖父犯了錯,咱們全家跌到谷底。你爹我不知道受了多少冷眼,走在街上都抬不起頭。

  那些昔日稱兄道弟的人,見了面假裝不認識;那些受過咱家恩惠的,恨不得踩上一腳才解恨。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我是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後來建安侯的爵位傳到我手上,已經是門庭冷落,連過年都沒幾個人上門拜賀。

  冷冷清清,就咱們父子幾個圍著桌子,連盤像樣的菜都湊不齊。」

  他頓了頓,又倒了一杯酒,仰頭飲盡,喉結上下滾動:

  「好在你哥哥爭氣,讀書刻苦,待人周到,得了崔家看重,娶了崔家的女兒。那是太原崔氏!百年世家!

  人家肯把女兒嫁進來,那是看得起咱們江家,那是給你爹我臉上貼金!

  你三弟也不差,被國子監看重,學業上進,師長們都誇他將來必成大器。

  你爹我在官場上熬了多少夜、賠了多少笑臉、舍了多少臉面,才總算又有了現在這份家業。

  這座宅子,這些田地,這些體面,哪一樣不是拿心血換來的?」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看江凌川,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至於你——說實話,你能有今天,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裡,吃穿不愁,不受人欺辱,靠的是什麼?是靠你自己嗎?

  是靠你哥哥替你撐著門面,靠你三弟替你掙著名聲,靠你爹我這張老臉在朝中替你兜底!你沾了他們的光,就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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