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隱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砰!

  一聲悶響,打斷了江驚羽的懇求。

  是老侯爺將手中一直摩挲的溫玉酒杯,不輕不重地頓在了紫檀木案几上。

  老侯爺抬眼,目光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主母?生身之母?」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眾人,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圓月:

  「驚羽,你眼裡,只看見她是你的母親,一個被關了禁閉、需要你救贖的可憐婦人。」

  「那你可曾想過,她這個主母,做下了什麼事?」

  他猛地轉身:

  「她為了一己私怨,能將刀子遞給外人,轉頭來算計自家人,算計你的兄長!」

  「她可曾有一刻,想過自己是侯府主母,該以家族為重?」

  江驚羽臉色一白,急切道:「父親,母親她只是一時糊塗,受了奸人挑唆……」

  一時糊塗。

  江凌川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心中一聲冷笑。

  孟氏曾吐露過,她不過是聽了淨慈真人的挑唆,以為那些東西只是拉他江凌川下水的罪證——只是針對他一個人。

  她這才裡應外合,讓馬嬸子偷偷去放。

  她想要的,不過是出一口當初的惡氣罷了。

  當初,他促使她的親生兒子江驚羽當面冷待她、駁斥她,讓她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

  這筆帳,她一直記著。

  出她的惡氣。

  卻要拿全家人陪葬。

  江凌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糊塗?」老侯爺猛地拔高了聲音,

  「建安侯府的主母,可以平庸,可以短視,但絕不能糊塗到把闔府上下的身家性命都拿去做賭注!」

  「你知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若真成了,不止你二哥前程盡毀,我建安侯府更要永無天日,重新淪為這滿京城的笑柄!」

  他重重地喘息,揉了揉脹痛的額角,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聲音已換了腔調:

  「罷了……驚羽,你以為我今日為何喝這悶酒?」

  「你以為這侯府的門楣,是靠風花雪月、母慈子孝就能撐起來的?」

  他目光掃過三個兒子,忽然抬手,指向窗外沉沉夜色:

  「你們可知,北邊的戰事,已經壓到眉毛尖上了?」

  江驚羽一愣,顯然沒料到父親會突然轉到這個話題。

  侯爺冷笑一聲:

  「黑水靺鞨的探馬,已經越過了老哈河,窺視我大同鎮防務。邊將王保那個蠢材,還在報『小股流竄,不足為患』!」

  「當年骨力啜叩關,也是這套說辭!結果呢?兵敗如山倒!」

  他指尖重重敲擊著桌面,一聲一聲,如同戰鼓:

  「朝廷一旦下旨開戰,糧草、軍械、調兵文書……這千斤重擔,大半要壓到中都督府,壓到我江撼岳的頭上!」

  「你們以為我這都督僉事是好當的?那是背鍋的差事!辦好了是應當,辦砸了——就是萬劫不復!」

  江凌川聞言,放下了筷子。

  北邊將有戰事,他並非一無所知。

  五城兵馬司雖不管邊務,但京城是四方消息匯聚之地,該聽到的風聲,他一樣不少。

  他想起入夏以來,從北邊傳來的零零星星的消息。

  先是今年入夏,北境大旱。

  草原上河流乾涸,牧草枯黃矮小,大片大片的草場寸草不生。

  往年能養活牛羊的地方,今年連馬蹄都陷不進土裡去。

  部落之間為了爭奪水源和草場,械鬥比往年多了數倍,死傷慘重。

  那些在爭鬥中落敗的小部落,失去了牧場和牲畜,便三五成群地南下,成了流竄劫掠的馬匪。

  起初還只是搶些邊鎮村落,偷牛羊、劫糧草,邊軍出動驅趕一番,便又縮回草原深處。

  可漸漸地,流兵的規模越來越大,從幾十人的小隊,變成了數百人的騎隊,甚至開始攻打有駐軍的堡寨。


  入秋以來,大同、宣府一線,已有三處堡寨被攻破,守軍死傷慘重,糧草輜重被劫掠一空。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些流兵不再像從前那樣一盤散沙。

  草原上的狼,正在集結。

  而邊關的將領們呢?

  王保隱瞞軍情,謊報「小股流竄,不足為患」。

  其他邊將或粉飾太平,或互相推諉,誰也不肯做那個報憂的人。

  仿佛只要不承認危機,危機就不會到來。

  江凌川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划過。

  他幾乎可以預見,一旦戰事全面爆發,朝廷將陷入怎樣的被動。

  而侯爺說的沒錯,那時候,中都督府就是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

  侯爺這個都督僉事,便是首當其衝的那一個。

  侯爺一聲輕嘆,蒼涼道:

  「你們祖父,當年不過是一次押糧延誤,信錯一個門人,便遭先帝嚴斥,奪職閒住!」

  「整整十年,我建安侯府門可羅雀,舊交避走,出門赴宴都坐末席!」

  「是為父我,賠盡小心,看盡臉色,抓住每一個微末機會,才將這門楣,一點點重新撐起來!」

  他目光如刀,掃過三個兒子:

  「你們現在看著,日子過得挺好罷?酒喝著,肉吃著,外頭見了面,還有人客客氣氣稱一聲『侯府公子』。」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若真有家族傾覆那一日,你們哪一個,能撐得起我建安侯府的門庭?!」

  他猛地指向世子江岱宗:

  「你大哥!說是詹事府的少詹事,太子的心腹,風光無限。」

  「可如今東宮是什麼光景,你知道嗎?來,岱宗,你來說——說給你這不識人間煙火的弟弟聽聽!」

  江岱宗被點了名,神色一凝。

  他沉默了一瞬,放下手中酒杯,聲音低沉而謹慎:

  「三弟……父親所言不虛。東宮近來,聖眷日疏。陛下已許久未曾單獨召見太子殿下奏對。」

  「反倒是高貴妃宮中的四皇子——便是安親王側妃之妹所出的那位——前日被陛下抱於膝上,贊其『聰慧肖朕』。」

  他頓了頓,看了父親一眼,繼續道:

  「都察院劉儼,昨日上本彈劾東宮用度奢靡。此人,與安親王過從甚密。」

  「兒子在詹事府行走,能感覺到……有人在試探,在一步步剪除枝葉。這絕非孤立之事。」

  老侯爺聽完,冷哼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誚:

  「聽見了?你大哥的位置,看著光鮮,實則如履薄冰。」

  「太子若真有個閃失,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他這個東宮屬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