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傳個千秋萬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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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後,江晚吟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驕縱與任性,變得異常安靜。

  她不再四處招搖,每日除了去老夫人屋裡請安,便常常默默跟在崔靜徽身後。

  崔靜徽處理家務,她便在偏廳安靜地看書或做女紅;

  崔靜徽去查看田莊帳目或是各處產業,她也會跟著。

  並不多問,只是看,只是學。

  偶爾,崔靜徽會指點她一兩句,她便認真記下。

  兩人時常一同,帶著活潑懵懂的元哥兒去老夫人屋裡。

  稚子天真爛漫的笑語,或許曾是治癒老人最好的良藥。

  可如今,老夫人只是靠在榻上,目光慈愛卻渙散地看著曾孫。

  偶爾伸手摸摸他的小臉,嘴裡依然會含糊地念叨著那些自責的話。

  那精神氣,像是隨著那場風波,被徹底抽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江驚羽在最初的震驚、勸阻與事態無可挽回後,似乎對這個家徹底失望,亦或是覺得顏面無光。

  他以「潛心備考,不負家族期望」為由,搬離了侯府,長居於國子監附近的學舍,一月也難得回來一次。

  歸來也是沉默寡言,徑直回自己院子,與父兄都少有交流。

  侯爺歷經此事,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嚴令府中上下,嚴禁議論此前種種,違者重罰。

  對外,他仍是那個威嚴持重的建安侯,可對內,那股精氣神似乎也泄了大半。

  而江凌川,在經歷了及笄禮風波之後,對侯府愈發感到疏離與厭倦。

  若非必要,他極不愛在府中多待,得了空,便愛往城西的歸燕里跑。

  唐玉因要兼顧慈幼堂與陪伴老夫人,有時忙得晚了,便也索性宿在歸燕里,第二日清晨再直接去侯府。

  江凌川發現了這個規律後,幾乎是順理成章地,天天都歇在了歸燕里。

  這裡沒有侯府的沉沉暮氣與無處不在的規矩枷鎖。

  只有她,和一方可以短暫喘息的小小天地。

  這日傍晚,天邊尚有餘霞成綺。

  唐玉從慈幼堂忙完歸來,順路在街市上買了些時鮮菜蔬。

  一把翠綠鮮嫩的空心菜,幾支頂著黃花的嫩黃瓜,一塊肥瘦相宜的五花肉,還有一小簍活蹦亂跳的河蝦。

  夏日炎炎,正好做些清爽可口的家常小菜。

  她提著菜籃,剛走進歸燕里小院的門,將菜籃放在井台邊。

  正準備打水清洗,忽聽得身後腳步聲輕響。

  還未及回頭,腰間便是一緊,被一隻有力的手臂自身後攬住,帶入一個微熱的懷抱。

  男人帶著些許倦意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頸側:

  「又要做什麼好吃的?」

  他一邊說著,下頜一邊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頸側,那姿態,是全然放鬆的依賴與親近。

  唐玉被他蹭得頸側發癢。

  笑著回身,順手從籃子裡揀了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塞進他嘴裡。

  順勢隔開了他那隻不太安分的手。

  「二爺既閒著,不如幫我個正事。」

  她眉眼彎彎,指向窗外院子一角堆放的整齊竹竿,

  「牙人當初說,這院裡光照好,搭個竹架子,夏日種點絲瓜、葡萄,既陰涼又能吃個新鮮。」

  「竹竿我都備齊了,就等個有力氣的來搭把手呢。」

  江凌川叼著那根清脆的黃瓜,看她這副理所當然打發人的模樣,從鼻子裡輕哼一聲。

  空著的手按了按她腰間的軟肉,這才轉身,咬著黃瓜,大步流星地出了小廚房。

  唐玉腰間一痛,輕「嘶」一聲,轉頭想嗔他一眼,卻只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已消失在門口。

  只剩那根翠綠的黃瓜在他嘴邊一晃一晃。

  她嘴角不由彎起,搖搖頭,安下心來,挽起袖子,開始料理晚飯。

  她將五花肉切成薄片,用醬料稍稍醃製,熱鍋滑油,刺啦一聲下鍋,快速翻炒至微焦出油。

  肉香四溢時,投入拍碎的蒜瓣與豆豉,激出濃烈的鑊氣。


  最後撒上一把切段的空心菜,猛火顛勺,菜葉迅速裹上油亮醬汁,一道空心菜炒肉便成了,爽脆下飯。

  河蝦則簡單,清水加薑片、蔥結燒開,蝦子入鍋,顏色轉紅即撈起。

  瀝乾水,瑩潤剔透地碼在盤中,旁邊配一小碟薑末香醋。

  嫩黃瓜用刀背拍鬆散,加蒜泥、鹽、糖、少許香醋和香油一拌,清新開胃。

  又用剩下的肉末,打了個冬瓜肉片湯,清湯上飄著幾點油星和翠綠的蔥花。

  不過半個時辰,三菜一湯便已妥帖擺上房中的木桌。

  唐玉解下圍裙,走出廚房,正欲喚人,抬眼卻見屋外牆根下,一個結實竹架子已然矗立。

  竹竿粗細均勻,交叉處用麻繩綑紮得結實牢固。

  頂端還細心地橫搭了幾根細竹,形成疏朗的網格,霞光透過,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江凌川正單腿支著,閒適地坐在不高的牆檐上,背對著漫天漸深的霞光。

  見她出來,他揚了揚下巴,嘴角噙著一絲少年人般的得意輕笑,拍了拍手下的竹架:

  「瞧瞧,這架子,比你那廚房的樑柱還穩當!能用上百年!」

  唐玉聽著這大言不慚,覺著好笑:

  「好,那就好生養護著,傳個千秋萬代。」

  江凌川聽出她話里的調侃,勾唇一笑,正欲從牆頭躍下——

  「二爺!」

  守在院門處的江平忽然壓低聲音,急急喚道,

  「小的方才好像……瞧見江興了!就在巷子口晃了一下,探頭探腦的!」

  江興,是侯爺身邊頗為得用的一名小廝,常替侯爺辦些不好經外人手的私密採買或傳話事宜。

  江凌川聞言,臉色倏地一沉,眼底那點輕鬆的笑意瞬間斂去。

  他動作利落地從牆頭一躍而下,落地無聲,只眉頭已微微蹙起。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默。

  鮮美的河蝦,爽脆的空心菜,似乎都失了些滋味。

  直到碗盤見底,誰也沒再多說什麼。

  飯後,江凌川胡亂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

  他看著唐玉默默收拾碗筷的背影。

  又轉頭,望向窗外暮色中那個新搭好的竹架子,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那隻粗糙的白瓷茶杯,目光落在晃動的茶湯里,聲音輕輕:

  「玉娘,有時候我在想……若這世道,能容人不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我們倆,賃一處這樣的院子,自己過活,自己成婚,堂堂正正地在一起……該多好。」

  「不用像現在這般,回自己家像是做客,來你這裡,也得避著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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