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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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吟話音落下,室內幾人俱都轉頭。

  孟氏眉頭蹙起,面上擔憂。

  江晚吟已急躁起來,聲調拔高:

  「這怎麼行?!還不快把那線頭剪掉!」

  孟氏目光在那件華美禮衣上輕輕一掠,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這衣裳是靜徽一手準備的,是她的心意,我再多嘴,反倒不美。」

  「織錦,你去悄悄同你大奶奶說一聲便是,切莫聲張,免得旁人覺得我們小題大做,或是信不過她。」

  織錦垂首應「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她便來到正與老太太低聲說著什麼的崔靜徽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崔靜徽聽著,眉頭微蹙,隨即神色如常,只側首對身旁心腹大丫鬟白芷低聲吩咐了一句。

  白芷面色一緊,立刻躬身,快步朝內室這邊走來。

  進了內室,白芷臉上已堆滿不安與惶恐,對著孟氏和江晚吟深深一福:

  「給夫人、小姐請安。大奶奶吩咐奴婢前來,定將衣裳料理妥當。」

  她雙手恭敬地捧過那套真紅禮衣,動作小心翼翼,如同捧著易碎的琉璃。

  孟氏未發一言,只是靜默地看著白芷將衣物捧走,目光幽深,直到那抹紅色消失在門帘後。

  江晚吟似有所感,疑惑地回頭望去,孟氏才適時收回視線,轉而望向鏡中的女兒。

  她唇邊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抬手為她扶正了鬢邊一支略微鬆脫的點翠蝴蝶簪,柔聲道:

  「慌什麼,有母親在呢。」

  另一邊,唐玉已引著楊令萱踏入西偏院。

  守門婆子剛將門閂拉開,院內牆根下,正踮腳試圖扒著牆頭張望的柳鶯兒聞聲立刻扭頭,顛顛兒地小跑過來。

  她目光在唐玉和楊令萱身上滴溜溜一轉,嘴角倏地勾起,她「喲!」的一聲剛出口。

  唐玉眼神已瞟向兩名婆子。

  兩人會意,一個箭步上前,一人扭住柳鶯兒雙臂反剪,另一人蒲扇般的大手已死死捂住她即將出口的怪叫。

  柳鶯兒只來得及發出短促的「唔」聲,便被利落地拖拽著,扔進了一旁堆放雜物的小柴房,門閂落下,徹底隔絕了聲響。

  堂屋內的丁香與楊令薇聽得動靜,相攜著走出。

  楊令薇先看到唐玉,目光平靜無波,。

  隨即,她的視線才緩緩移向唐玉身側那位氣質溫婉的婦人。

  當目光觸及楊令萱面容的一剎那——

  楊令薇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如遭雷擊,下意識地踉蹌著向後猛退一步,幾乎將整個身子都藏到了丫鬟丁香背後。

  她指尖死死攥住了丁香的手臂,細瘦的手背青筋隱現。

  丁香在看清楊令萱的臉時,亦是面色「唰」地慘白,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後楊令薇無意識的抓握才勉強撐住身形。

  楊令萱的目光,先是帶著幾分溫和的探詢,落在了站在前面的丁香身上。

  她粗略一看,見丁香體態勻稱,背脊還挺得筆直,站在前面,還以為她就是楊令薇。

  然而,視線在丁香臉上停留一瞬後,她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

  目光這才順勢,平靜地移向丁香身後,看向那個瑟縮著的、單薄如紙的身影。

  楊令薇的面色蒼白,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曾經燦若春華的明眸只剩驚惶與空洞。

  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頭上纏著的素白繃帶更是刺眼,整個人憔悴零落,形如枯槁。

  楊令萱靜靜地看了兩息。

  她的眼神里,沒有勝利者的快意,也沒有刻意偽裝的憐憫,甚至沒有多少波瀾。

  那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記憶里那個鮮活的、總是與自己針鋒相對的身影,確實已經變成了眼前這般模樣。

  僅此而已。

  隨即,她便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眼帘微微垂下,仿佛只是看了一件有些令人唏噓的舊物。

  楊令薇乍見長姐,心中先是翻江倒海的驚懼與慌亂。


  隨即,當她看清楊令萱眼中那片平靜時,一股更加尖銳的羞恥感,混合著自身寒酸落魄帶來的難堪,淹沒了她。

  在對方那身淡雅得體的衣著氣度映照下,自己的狼狽無所遁形。

  她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回了屋內,「嘭」地一聲巨響,緊緊關上了房門。

  那突兀的關門聲,將依偎在楊令萱腿邊的小女孩樂兒嚇得一顫,怯生生地將小臉藏到了母親身後。

  楊令萱對此似乎並不意外,也並無不悅。

  她只是很自然地將女兒從身後牽出,蹲下身,與樂兒平視,聲音柔緩:

  「樂兒,你看,方才那位,便是母親的妹妹,你要叫她什麼呀?」

  樂兒緊緊攥著母親的手指,眨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地道:「叫姨母!」

  「嗯,真乖。」

  楊令萱含笑點頭,輕輕摸了摸女兒的發頂,神色如常,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風暴從未發生。

  她牽著樂兒的手起身。

  樂兒十分懂事,她轉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用稚嫩卻清晰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姨母!我們今天來看你啦!我很快也要有妹妹了哦!」

  門內突然傳來一聲干啞的嗚咽,但門內人似乎又很快捂住了嘴巴,再沒發出半點聲響。

  楊令萱站在一旁,唇邊帶著慣常的溫柔淺笑,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滿是憐愛。

  至於門內之人是否聽見,又有何反應,那似乎並不在她此刻的關心範圍內。

  等女兒說完,她才牽著樂兒,轉身行至唐玉面前,斂衽一禮,言辭懇切而周到:

  「姑娘,今日真是勞煩你了。我一時興起,如此唐突,實在失禮。出來得匆忙,身上未備銀錢……」

  說著,她抬手,自烏黑的髮髻間拔下一支通體瑩潤、別無雕飾的羊脂白玉簪,遞向唐玉:

  「這簪子雖尋常,權當一點心意,為姑娘添妝,萬勿推辭。」

  這舉動大方得體,更像是一種社交禮儀上的圓滿,不欲欠下人情。

  唐玉推辭不過,見她情意真切,只得道謝收下。

  楊令萱見狀,似是了卻一樁小事,微笑道:

  「今日已見了想見的人,又多有打擾,我便不再叨擾府上喜宴了。」

  她語氣平和,並無多少尷尬或躲閃,

  「我這便帶樂兒回去。改日再遞帖,向老夫人和侯夫人請安致謝。」

  語畢,她再行一禮,牽著女兒,在唐玉指派的丫鬟引路下,步履從容地離去。

  微風拂過她的面頰,吹起了側面遮擋她額際的鬢髮。

  只見她的額頭上,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微風一拂即走,髮絲垂落,又重新遮蓋住了那道傷疤。

  楊令萱和樂兒走了。

  西偏院內,一時只剩下風聲過耳的寂靜。

  丁香尷尬地站在原地,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唐玉,最終還是決定回屋。

  她抬手,輕輕推開門——

  「小姐?!」

  一聲短促的驚呼驟然響起。

  唐玉心下一凜,疾步上前。

  只見門內,楊令薇並未如想像中那般惱羞成怒或摔砸東西。

  她只是頹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牆壁,頭顱深深埋入屈起的雙膝之間。

  單薄的肩胛骨隨著無聲的抽泣,劇烈地顫抖著。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低垂的臉上滾落,砸在身前那洗得發白的靛藍裙裾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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