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米與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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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說的是那本「香油帳冊」。

  江凌川聞言,眸色驟然一深。

  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更沉:

  「沒有。書房、密室、祠堂、乃至他幾個心腹外宅,能搜的地方都已暗中搜過,一無所獲。此物藏得極深,或許……根本不在尋常之處。」

  他一邊說,一邊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低聲追問:

  「你突然問起這個……可是,知道了些什麼?或聽到了什麼?」

  唐玉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先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除了羅家這樁,高家……可還做過其他喪盡天良的惡事?」

  江凌川眼神一凜,略一沉吟,便用極快的語速,列舉了幾樁:

  「高斌:三年前治理黃河某段,貪墨工部撥付的固堤銀,以致堤壩偷工減料,次年春汛小潰,淹了兩縣良田,百姓流離,他反誣地方官失職,將自己摘得乾淨。」

  「去年,他為奪一富商祖傳的海外商路,構陷其通敵,將其下獄,商家破人亡,商路盡入其手。」

  「高敏:為其夫謀奪漕運肥缺,設計害死原任官員,製造『意外』落水。縱容其子強占民田,逼死佃戶,反誣其『抗租傷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又道:

  「至於宮裡……陛下子嗣稀薄,除太子外,僅有四五個公主,且多病弱。你以為真是天家福薄?」

  「乃是高貴妃把持後宮多年,暗中對嬪妃用藥、製造意外,墮下的胎兒不知凡幾!有孕的妃嬪,也總是『體弱』、『急病』、『難產』而香消玉殞。」

  「多少世家耗費心血培養出的女兒,送入宮中,指望著延續榮耀,最後卻連屍骨都未必能全,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高家滿門,除了那位被蒙在鼓裡、或許也故意不想知道的老夫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早已爛透,沒一個人的手是乾淨的。」

  唐玉聽得遍體生寒,尤其聽到「有孕妃嬪離奇去世」時,心頭猛地一悸,一個名字倏地竄入腦海——陳佑寧!

  陳佑安的親姐姐,那個入宮不久便「急病身亡」、連屍首都未曾送還陳家的宮嬪!

  難道……也是高貴妃的手筆?

  想起幾日前去陳府,小佑安依戀地靠在她懷裡,滿目欣喜地喊著「姐姐」的模樣,唐玉心中更添一股悲涼與寒意。

  她穩了穩心神,飛快地掃視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靠近,這才將聲音壓到最低,緩聲道:

  「我也不知這算不算線索,只是這幾日聽老夫人精神不濟時,斷斷續續絮叨了些陳年舊事。」

  她頓了頓道:

  「老夫人說,高斌與高敏,幼時家境極貧,名字並非如今這般文雅。高斌原名高餅,高敏原名高米。」

  「是荒年缺食,鄉下人沒甚文化,只盼著孩子能有口吃食,取得賤名。」

  「她說,她這對兒女,是真真正正從餓殍堆里爬出來的,窮怕了,也餓怕了……」

  唐玉抬起眼,看進江凌川驟然銳利起來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說,高斌發達後,似乎對糧食有種異乎尋常的執著。」

  「他在府中偏僻處,仿照官倉規制,私建了一座不小的糧倉,據說存滿了上好的米麥。」

  「他時常會獨自去那裡,也不做什麼,就是看著,摸著那些糧袋。老夫人說,只有在那糧倉里,她這兒子臉上,才會露出些許……近乎心安的神色。」

  糧倉?

  仿官倉規制?存滿米麥?時常獨自去查看?會感到「心安」?

  江凌川面具下的瞳孔,猛地收縮。

  眸中似有驚濤駭浪般的暗芒急劇閃過。

  他鄭重地對唐玉點了點頭,那目光深邃無比,裡面翻湧著感激、決斷,以及一種即將收網的凜冽殺氣。

  他盯著唐玉,吐出兩個清晰而沉重的字:

  「多謝。」

  ……

  高老夫人的壽宴終於結束。

  半日後,一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出了重重宮禁,在京城某些圈層中悄然傳開。

  誰也沒想到,高老夫人強撐病體進宮去,並非只為在壽宴上露臉增光,為兒女鋪路。


  她是去請罪的。

  在帝後與貴妃面前,這位看似老邁昏聵、久病纏身的老夫人,竟以驚人的清醒與一種近乎悲壯的冷靜,自行陳說了高家近年的諸多暴戾違逆之行。

  她並未泛泛而談,而是重點提及了羅家那樁縱火滅門、構陷逆子的滔天血案,樁樁件件,時間地點人證,竟說得八九不離十。

  她涕淚俱下,以頭觸地,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老身教子無方,致令孽子孽女仗勢橫行,犯下此等喪盡天良、人神共憤之罪,實乃家門不幸,愧對陛下天恩,更愧對貴妃娘娘多年照拂!」

  「」老身自知罪孽深重,無顏再居此位,享此榮華。今懇請陛下與娘娘,嚴懲逆子,以正國法;削奪高斌官職,削減高家俸祿,以儆效尤!」

  「羅家血案,懇請朝廷重審,務必還其清白,厚恤其家,老身願以私產加倍賠償,以贖萬一!」

  「老身年邁多病,願自請離京,歸葬鄉梓,餘生青燈古佛,為高家贖罪,為枉死者祈福!」

  這一番以退為進、自斷一臂的「棄車保帥」之舉,石破天驚。

  高貴妃在御前看得分明,心中亦是震動。

  她對弟弟妹妹近年愈發張狂、屢勸不止的行徑早已不耐,更恐其終將釀成大禍,牽連自身。

  母親此刻當眾揭破,看似絕情,實則是在滔天巨浪拍下前,搶先自鑿一舟,雖損一臂,或可保全身。

  她當即順勢跪下,泣涕附和,言稱「家門不幸,臣妾亦有失察之罪」,懇請陛下「依法嚴懲,以儆效尤」。

  皇帝本對高家近年跋扈有所耳聞,尤其是羅家慘案,已有風聲傳入耳中,正自不悅。

  如今苦主尚未告御狀,高家老夫人與貴妃竟搶先自陳其罪,態度懇切,請求嚴懲,反倒讓他有些措手不及,那點因「被蒙蔽」而生的怒氣,也消減了幾分。

  再看老婦人形容枯槁、搖搖欲墜卻強撐請罪的模樣,念及貴妃多年陪伴之情,終究心軟。

  最終,皇帝下旨:

  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羅家案,務必查明真相,嚴懲不法。

  工部侍郎高斌,治家不嚴,縱親行兇,革去侍郎實職,貶為工部員外郎,罰俸一年,閉門思過。

  高敏夫婦亦受申飭,罰沒半年俸祿。高家需加倍賠償羅家,並負責贍養羅家倖存孤女。

  至於老夫人「離京歸葬」之請,皇帝以「老夫人年高需靜養」為由未准,但允其「於府中靜修」。

  高家兄妹在殿上如遭雷擊,滿肚子不甘、不忿、怨毒幾乎要破膛而出,卻對著御座不敢有絲毫違逆,更對長姐冰冷警告的眼神和母親那決絕的背影無可奈何。

  回府後,高貴妃將弟弟妹妹關起門來一通疾言厲色的訓斥與剖析利害,直將可能的滅頂之災攤在眼前,兄妹二人這才冷汗涔涔,暫且消停下來。

  高老夫人這決絕的「自爆」,如同在高速衝撞向懸崖的瘋狂馬車上,用自己殘存的生命力,生生拉下了最險的剎車閥。

  本該一頭撞得粉身碎骨、甚至牽連貴妃的高家,被這慘烈一擊,活生生地阻攔在了最危險的邊緣。

  馬車未毀,但已損毀嚴重,且暴露了致命隱患。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這輛馬車的韁繩,依舊握在高斌、高敏這對並未真正傷筋動骨的兄妹手中。

  強弩之末、油盡燈枯的老母親,拼卻一切為他們擋下了這最致命的一劫,但往後路途是吉是凶,以她風燭殘年之軀,怕是再也無力干預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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