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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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豫離開過後,小閣內驟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漸起的風聲,和桌上菜餚裊裊散盡的最後一絲熱氣。

  唐玉怔怔地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又看向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菜。

  耳畔仿佛還迴蕩著陳豫那番石破天驚,近乎直白掠奪的「倒不如選我」。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擂了一下,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擂鼓般敲擊著耳膜。

  他……竟然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因為那次相救?還是後來在慈幼堂的幾次往來?

  她竟毫無察覺,或者說,刻意忽略了那些過於專注的目光和超乎尋常的回護。

  一時間,腦中思緒紛亂如麻,兩個男人的面孔交錯閃現。

  江凌川那雙在黑暗中翻湧著痛楚,絕望與深不見底情緒的眼眸,與陳豫方才褪去所有偽裝,只剩下赤裸銳利與勢在必得的直視,如同冰與火的兩極,在她心湖中激烈衝撞,攪得她心神不寧。

  最後,這股無處發泄的憋悶、煩躁,化作一股無名火。

  她猛地抬手,重重地捶了一下堅實的桌面!

  砰!

  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輕輕一跳,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如今是什麼時候?!

  高家老夫人的病怎麼診治還沒有明確章程,孟家三房今日才來鬧過一場,擺明了不會善罷甘休,慈幼堂內外危機四伏。

  她有一屁股的麻煩事,一腦門子的官司亟待理清……

  他倒好,偏偏挑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

  不急著答覆?

  好,那便等著吧!

  眼下,哪有閒心去想這些!

  這個念頭清晰起來,反而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些許心頭的躁動。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了筷子。

  像是發泄般,她不再細嚼慢咽,而是大口吃著已經微涼的飯菜。

  意識到自己一個人恐怕吃不完這許多,她將剩下的菜仔細歸置到食盒裡,端下了樓。

  林娘子心情依舊不佳,只略用了些便回了房。

  唐玉便將菜餚分給了還在整理藥材的郭醫師和幾個沒吃晚飯的學徒,大家就著熱茶,倒也吃得熱鬧。

  那壺陳豫留下的金華酒,她想了想,直接送到了劉醫師的診室。

  「劉醫師,這酒性烈,推拿活血或是拔罐前用來擦身或許不錯。您若有用,便留著。」

  嗜酒的劉醫師自然是眉開眼笑地收下了。

  吃飽喝足,瑣事暫畢,唐玉的心徹底沉靜下來。

  她洗淨手,去靜室尋了林娘子。眼下最要緊的,是高老夫人的病。

  兩人避開旁人,在燈下細細商議。

  林娘子神色凝重,將她所知的不同年齡段、不同嚴重程度的「陰挺」症候與應對之法,一一說與唐玉聽。

  最後,她嘆了口氣,語氣是醫者面對自然規律的無奈:

  「像高老夫人這般年紀,氣血衰敗至此,臟腑失固,想要痊癒或立時見效,縱是華佗再世,也難有回天之力。」

  「我們能做的,唯有儘量緩解她的痛苦,延緩惡化,讓她最後的日子……少受些罪。」

  唐玉默默點頭,這個結論,與她之前的推測一致。

  兩人又就著幾本醫書和民間驗方,討論到深夜,整理出幾套以益氣升提、溫腎固脫、兼以活血止痛為主的方劑和一套輔助的艾灸、熱敷穴位方案。

  雖不能治本,但願能稍解老夫人之苦。

  等一切整理妥當,已是月上中天。

  唐玉與林娘子分別,乘著侯府留用的小車回到了建安侯府。

  她先去了福安堂向老夫人問安,略去驚險,只簡單說了慈幼堂今日有些瑣事,回來晚了。

  老夫人見她面帶疲色,也未多問,只囑咐她早些歇息。

  從福安堂出來,唐玉腳步頓了頓,還是轉向了清暉院。

  她知道,秦嬤嬤定已將白日孟家鬧事之事稟報了崔靜徽。

  果然,她一進門,尚未行禮,崔靜徽已從榻上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燈光下,崔靜徽眼中滿是愧疚與後怕,聲音都有些發顫:

  「文玉,今日之事,秦嬤嬤都同我說了。是我……是我連累了你,連累了林娘子。」

  「若不是因為我與婆母……想來孟家也不會將矛頭對準慈幼堂,對準你們……」

  唐玉心頭一暖,反手更緊地握住崔靜徽微涼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字字誠懇:

  「大奶奶快別這麼說。若不是您當初的信任與看重,讓我去了慈幼堂,又悉心教導扶持。」

  「文玉與林娘子縱有些微末本事,又豈能有今日這般成就與臉面?」

  「大奶奶切莫因為別人的惡意與歹意,反而起了責怪自己的念頭。這豈不是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懷?」

  崔靜徽聽著她的話,眼中泛起濕意,她拉著唐玉坐下,長長地嘆了口氣,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愁郁與一絲罕見的迷茫:

  「千不該,萬不該……她始終是我的婆母。有時候夜深人靜,我也會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還不夠好?」

  「若是我能再忍讓一些,行事再更謙卑圓滑一些,對大夫人她……再多敬順幾分,她是不是就能對我少些不滿,也不會……遷怒到你們身上?」

  唐玉聞言,心中微微發緊。

  她知道崔靜徽性子要強,內里卻重情,更將侯府的「和睦」看得很重。

  孟氏接二連三的針對,尤其是今日直接衝著慈幼堂來的發難,怕是讓她既憤怒,又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這話該怎麼勸?

  若順著她說孟氏的不是,既有挑撥婆媳關係之嫌,也可能讓崔靜徽覺得她輕狂。

  可若放任崔靜徽繼續這般自責自傷,只怕日後行事會更加束手束腳。

  唐玉微微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時,目光清正而堅定,她輕輕拍了拍崔靜徽的手背,緩聲道:

  「大奶奶,文玉說句僭越的話。如今的慈幼堂,早已不是您一人之力扶持起來的私產了。」

  「它得了老夫人的默許與關照,侯爺也曾過問讚許,更維繫著侯府在京中的仁善名聲。它牽涉的,是侯府的體面與根基。」

  「孟家今日所為,污衊巫蠱,當街鬧事,傷的不僅是慈幼堂的臉面,更是打了侯府的臉,拂了老夫人和侯爺的意。」

  唐玉看向崔靜徽的眼睛微微亮起的眼睛,心知她已經明白她的用意,她繼續輕聲道:

  「說句實在的,有時候,咱們自己埋頭做上一百件、一千件,恐怕也抵不過有些人一句話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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