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再無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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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緊追幾步,跟上前方腳步如風的林娘子。

  林娘子似有所覺,非但沒停,反而腳下更快,幾乎是小跑起來。

  唐玉無法,只得也跟著加快步伐。

  直到後面,兩個人幾乎是飛奔著出了孟府!

  一出大門,林娘子猛地停下,警覺地轉身,脖子一梗,厲聲喝道:「幹什麼!」

  待看清身後氣喘吁吁、扶著門框喘氣的唐玉,她繃緊的肩膀才倏地鬆懈下來,沒好氣地瞪了唐玉一眼:

  「你追就追,也不吱一聲!我還當是孟府的人不依不饒追出來呢!」

  唐玉撐著膝蓋,平復著呼吸,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林、林娘子……你跑得可真快!我若不追,難道還留在那府里,等著孟夫人緩過氣來再罵我一頓不成?」

  林娘子哼了一聲,臉上那點驚懼散去,又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絲狂奔後的疲累。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又都有些哭笑不得。

  直到上了候在門外的馬車,車輪緩緩轉動,將孟府那奢華的宅邸與方才的劍拔弩張拋在身後,唐玉才靠在車壁上,輕輕嘆了口氣:

  「唉,這趟出診,沒賺到診金,反倒平白惹了一身嫌棄。」

  林娘子也靠在一旁,聞言撇了撇嘴,嘖嘖搖頭:

  「那孟夫人,還是咱們東家婆母的娘家嫂子。不體恤自家人掌管的慈幼堂也就罷了,反倒上趕著來打壓貶低,給自己人使絆子。呵!這都叫什麼事兒?」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對唐玉道:

  「所以說,這婆媳關係、妯娌關係,最難處!尤其是這些高門大戶裡頭,彎彎繞繞,腌臢心思一堆。」

  「表面光鮮亮麗,內里……哼!所以我就不愛接這些貴婦人的病!看個病,比治病還累心!」

  唐玉聽著林娘子這發自肺腑的抱怨,想著她方才診病時那副「你愛看不看、不看拉倒」的冷傲模樣,以及最後那番「等死吧」的驚世駭俗之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理解。

  像林娘子這等一心撲在醫術上、性子耿直又帶著幾分傲氣的醫者,自然最不耐煩這些內宅的勾心鬥角、唇槍舌劍。

  只是……今日之事,當真只是孟三夫人因壽宴舊怨,一時衝動下的刁難嗎?

  還是說,背後也站著侯府那位大夫人孟氏?

  與此同時,建安侯府,大夫人孟氏所居的正院內。

  孟氏看完了方才心腹悄悄遞進來的、來自孟三夫人的密信,眉頭緊鎖。

  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那跳躍的火苗迅速將紙張吞噬,化為灰燼。

  她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神色間帶著不安的侄女孟昭綾,緩緩端起手邊的雨前龍井,啜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入喉,卻未能撫平她心頭的煩悶。

  「你母親也真是的,」孟氏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責備,眉頭皺得死緊,

  「如此沉不住氣。因著我壽辰上的事,私下裡找人去『教訓』文玉未成,反讓自己人落了水、丟了臉,也就罷了。」

  「如今竟還自己尋上門去,假借看病之名,將人叫到跟前當面羞辱!一點計謀也裝不下,半分城府也沒有!」

  她越說越氣,語氣也嚴厲起來:

  「你這樁婚事若是最終不成,你母親便是頭一個禍首!如此受不住性,耐不住氣,也怪不得你父親……」

  她話說到一半,瞥見孟昭綾手中那方帕子已被她無意識地攥得死緊,指節泛白,那張嬌美的小臉上血色盡褪,只餘下窘迫與難堪。

  孟氏心下一軟,終是將後面更重的話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悠長的沉默。

  過了片刻,才聽孟昭綾聲音帶著哽咽響起:

  「姑母……母親她為人是急躁了些,脾氣也……不太好。所以,後面許多事,我都不大敢與她深說了。」

  「母親今日做的這些……我、我著實不知道。」

  孟氏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卻又強作鎮定的模樣,目光軟了軟。

  這個侄女,雖是她弟媳所出,性子卻與她母親截然不同,更像她孟家人骨子裡的那份隱忍與盤算。

  「我知曉。」


  孟氏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難得的親近與認可,

  「你與你母親不同。你是個心裡有計較、懂得審時度勢的孩子。相比之下,倒更像是我親生的女兒,懂謀算,也能忍耐。」

  「若是你真能順順噹噹地嫁進這府里來,日後……不知能替我分去多少煩憂,省去多少麻煩。」

  孟昭綾聞言,猛地抬起了頭,眼中那點惶然被驟然亮起的希冀光芒取代,怯生生地喚道:「姑母……」

  孟氏臉上露出一抹淡笑,但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她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嚴厲:

  「只是,你當初在我壽宴上,慌不擇路做下的那樁蠢事,潑濕了老夫人的衣裳,還試圖攀誣他人……」

  「這樁事,怕是不好輕易遮掩過去。老夫人那邊,你事後可曾仔細想過,該如何找補應對?」

  孟昭綾眼圈一紅,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又被冷水澆滅。

  她頹然跪倒在地,聲音裡帶了哭腔:

  「姑母,昭綾知錯了!當時、當時真是慌得很,腦子一熱就……犯下大錯。」

  「這些日子,我日夜難安,不知如何是好,求姑母……求姑母給昭綾指條明路吧!」

  「明路?」

  孟氏從鼻間逸出一聲極冷的哼笑,她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在風中搖曳的梧桐樹影,聲音冷凝:

  「如今就這般同你說了吧——只要那位文玉姑娘,還在老夫人跟前得臉一日,還占著慈幼堂主事的位置一日,在崔靜徽跟前說得上話一日……」

  「你想嫁入這侯府,想成為名正言順的二奶奶,就沒有半分可能。」

  孟昭綾聞言,如遭重擊,眼淚瞬間滾落下來。

  可哭著哭著,她卻又從姑母這斬釘截鐵的話語中,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她止住哭聲,抬起淚眼,支支吾吾、帶著最後一絲僥倖地問:

  「姑母的意思是……難道、難道要除去文玉?可、可她如今是老夫人的人,又得世子夫人看重,如何能……」

  孟氏轉過身,目光幽深地看著她:

  「崔氏靠著那個慈幼堂,如今在府里是水漲船高。不僅得了老夫人歡心,連侯爺都對她另眼相看。」

  「說什麼『不愧是名門之後,處事大方,心系善行,若將府中諸事交託於她,何愁家宅不寧,門楣不盛』?」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身戾氣橫生:

  「呵,我還沒死呢!他們眼裡,哪裡還有我這個正經的侯夫人?!」

  她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怒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一片算計的冷光:

  「文玉此人,如今是老夫人的心腹眼線,又是崔靜徽在慈幼堂的得力臂助。」

  「她們二人,一內一外,倒是將她護得嚴實。著實……不好動。」

  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

  「可若能將這根釘子拔了……這府中的後院,便是豁然開朗,儘是你我姑侄的天地了。」

  孟昭綾此刻已擦乾了眼淚,輕聲問:「那……該如何做?」

  「你母親雖然魯莽壞事,」

  孟氏緩緩道,眼中精光一閃,

  「可她有一件事,方向倒是對了。她假意請慈幼堂的人看病,是想藉機尋釁,給慈幼堂抹黑。」

  「若是慈幼堂自身出了大紕漏,名聲掃地,甚至惹上官司人命……文玉她這個實際的主事之人,自然脫不了干係。到那時,老夫人即便想保,恐怕也保不住。」

  她冷笑一聲,滿是不屑:

  「只是她的手法太過拙劣愚蠢,怕是還沒傷到別人半根毫毛,自己先跌了個大跟頭,還讓人看了笑話!」

  「若要做,就要做得天衣無縫,借刀殺人,不留痕跡。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慈幼堂自己出了問題,是文玉……德不配位,才招致禍患。」

  孟昭綾聽著姑母的計劃,突然有些躊躇。

  當初她不小心撞到冰盞,潑到老夫人,結果卻栽贓到文玉身上。

  平心而論,是她一時心急,做了昏了頭的錯事。

  如今,卻要因為她這樁錯事,再繼續錯下去,繼續再去害那無辜的文玉嗎?


  她又做錯了什麼呢?

  她……不想這樣的啊……

  一時間,孟昭綾神色恍惚,心亂如麻。

  孟氏將侄女臉上的掙扎與猶豫盡收眼底。

  她並不著急,反而緩步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涼的茶,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語氣變得幽深莫測:

  「綾兒,你可知曉,當初二哥兒為何會在自己大婚當日,鬧出抄家滅門那般駭人聽聞的事來嗎?」

  孟昭綾一怔,不明所以,喃喃道:

  「不是因著楊家狂妄愚蠢,楊四小姐狂悖無德,惹了眾怒,聖上震怒,才……」

  孟氏輕笑一聲,打斷她的話,那笑聲裡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

  「楊家愚蠢,自是取死有道。可這文玉……卻是其中最關鍵的一環。」

  她放下茶盞,目光如鉤,盯著孟昭綾驟然睜大的眼睛,緩緩道:

  「你可知道,在楊府婚宴前,文玉曾離府探親,結果落水失蹤。二哥兒得知消息,從薊鎮狂奔回府,提刀闖入內院,險些當場將我晚吟抹了脖子!」

  「後來,大婚當日,也是這文玉,搬動了深居簡出的老夫人親臨,這才沒讓那楊四小姐的真進侯府的門!」

  「再後來,二哥兒被侯爺鞭了一通,還是那文玉,在老夫人面前自請去服侍照看。」

  她淡笑道:

  「你別看如今他們二人,一個在寒梧苑,一個在慈幼堂,看似毫無瓜葛,甚至形同陌路。可若將他們這些日子的遭遇串起來看……」

  「他們倆,倒真真算得上是一對兒……被棒打了的苦命鴛鴦呢。」

  孟昭綾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姑、姑母……您的意思是……」

  孟氏傾身向前,直視著侄女驚駭的雙眼,輕聲道:

  「我的意思是,文玉她——曾經是二哥兒房裡,最得寵的通房丫鬟。二哥兒待她,絕非尋常。」

  孟昭綾心中驚駭。

  難怪姑母會說,只要文玉在,她便沒有半分機會。

  原來癥結在此!

  若文玉曾是江凌川房中最得寵的通房丫鬟,若他們之間當真有過難以割捨的情愫,甚至至今餘波未平……

  那她孟昭綾,這個曾經試圖構陷、攀誣過文玉的「表小姐」,在二表哥眼中,怕是早已面目可憎,哪裡還有半分「出頭之日」?

  只怕是看她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這個消息像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下,讓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卻也奇異地,將她心中最後那點因陷害無辜而產生的躊躇與不安,瞬間凍結碾碎。

  若為敵,則再無轉圜。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孟氏將侄女臉上那變幻的神色盡收眼底,從最初的震驚恍然,到後來的恐懼,最終沉澱為一絲冰冷的決絕。

  她心中略感滿意,這個侄女,終究是可塑之才,懂得審時度勢,狠得下心腸。

  但孟氏要對付文玉,原因又何止於此?

  她緩緩閉上眼,掩去眸底更深的陰鷙。

  前些日子,她暗中遣了最信得過的人,費了一番周折,才從崔靜徽院中一個不甚起眼的婆子口中,探聽到些許風聲。

  那婆子說,世子夫人之前似乎就在暗中重新查問一樁舊事——祭豬。

  崔靜徽怎麼會突然想起去查這個?

  順著這條線深挖下去,她駭然發現,崔靜徽起疑、並開始著手調查的時間點,恰好就在她與文玉接觸之後!

  是了。

  那個叫文玉的丫頭,看似溫順安靜,實則心細如髮,洞察力驚人。

  在端午祭那段日子,她受命辦五彩線和艾草的採集發放,天天在府里亂晃,指不定就聽見了什麼,看見了什麼,提醒了崔靜徽!

  好一個文玉!

  孟氏心中殺意翻騰。

  這樣一個聰慧機敏、善於觀察、又能得崔靜徽乃至老夫人信任的「可人兒」,若不能收為己用,成為她手中的刀,那便絕不能留!

  留在對手身邊,便是最大的禍患。

  今日她能助崔靜徽查到「祭豬」的舊帳,他日,誰知她會不會挖出更多、更致命的秘密?

  此女不除,必成大患。

  孟氏緩緩睜開眼,眸中已無半分溫度,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酷與決斷。

  既然無法為我所用,那便……趁其羽翼未豐,徹底廢了吧。

  否則,假以時日,以此女的心智與際遇,恐怕會釀成她無法承受的滔天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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