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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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娘子聽聞那小廝報出「榆林胡同,孟家」,轉向身旁的唐玉,低聲問:

  「你認識?」

  唐玉心下一凜,面上不顯,同樣壓低聲音回道:

  「是侯府上大夫人的娘家,也是……府上表小姐的娘家。」

  林娘子恍然,低聲喃喃:

  「原來是東家婆母的娘家……」

  她不再猶豫,對唐玉道:

  「既是主家相邀,那你將手上事暫且交給小青,隨我同去。也看看這位夫人的症候。」

  「是。」

  唐玉應下,淨了手,將未分完的藥包交代給一旁的小青,便與林娘子一同,跟著那焦急的小廝,上了一輛早已候在門外的青幄小轎。

  轎子穿過熱鬧的街市,不多時便停在了一處高門宅邸前。

  門楣上懸掛著「孟府」的匾額,字體古樸厚重,門前的石獅子威風凜凜,透著軍功世家的肅穆與滄桑。

  然而,當她們被引著從側門進入,穿過幾道垂花門,拐進內宅深處時,眼前的景象卻陡然一變。

  假山流水,亭台樓閣,所用木料皆是上等的黃花梨與紫檀,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迴廊曲折,雕樑畫棟,處處透著精心打理過的奢華與靡費,與大門外的古樸莊重截然不同。

  顯是孟三爺經商發家後,著力修繕擴建的結果。

  唐玉隨林娘子被引至三房正院。

  院中花木繁盛,僕婦往來悄然無聲,規矩極大。

  林娘子正要踏進正房門檻,卻被一位穿著體面、面容嚴肅的管事嬤嬤伸手攔下。

  嬤嬤身後跟著兩名垂手侍立的丫鬟,一人手捧盛著清水的銅盆,盆沿搭著雪白的布巾;

  另一人則托著一個紅漆小盤,上面放著青鹽和清水盞。

  「林娘子,」

  管事嬤嬤語氣客氣,眼神卻帶著審視,

  「醫者仁心,夫人自是感激。只是夫人玉體違和,最忌外間雜氣。」

  「還請二位先淨手、漱口,再換過乾淨外衫,方可入內為夫人請脈。」

  唐玉抬眼望向那管事嬤嬤,心中嘀咕,這說的倒是好聽,不過還是嫌棄她們身上不乾淨嘛。

  林娘子腳步頓住,目光在那銅盆和丫鬟身上掃過,又抬眼看向緊閉的門帘,聲音清冷無波:

  「入病室前淨手潔面,本是醫家應有之義。只是貴府下人疾奔來請,口稱夫人腹痛急症,兇險萬分。我二人不敢耽擱,匆匆趕來卻又要做此瑣事。夫人病勢……究竟是急,還是不急?」

  管事嬤嬤被問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紋絲不動的門帘內,隨即穩住神色,語氣加重了兩分:

  「夫人方才確是急痛,此刻……略緩了些。但規矩不可廢,還請二位體諒,莫要讓雜氣衝撞了夫人。」

  聽聞此言,林娘子不再多話,便依言上前,仔仔細細淨了手,用青鹽漱了口。

  一旁早有丫鬟捧上兩件嶄新的、顏色素淨的外衫,請她們在廊下更換。

  待一切繁瑣程序完畢,那管事嬤嬤才側身,將二人引入室內。

  一掀開厚重的錦繡門帘,一股馥郁甜膩的暖香撲面而來,氣味之濃,幾乎讓人呼吸一窒。

  室內陳設極盡奢華,多寶閣上玉器生輝,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

  轉過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琉璃屏風,才見著臥榻。

  一位年約四十上下、體態豐腴的婦人,正半倚在堆滿錦繡軟枕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

  她面色是保養得宜的白皙,甚至略帶浮腫,兩頰有不自然的潮紅,身上穿著質地上乘的雲錦中衣,領口袖口鑲著細密的珍珠邊。

  正是孟三夫人,孟昭綾的母親。

  林娘子上前,依禮問安,隨即開始診視。

  她先觀其氣色,舌苔,又細細問了發病時辰、疼痛性質、部位、是否伴有嘔吐寒熱等。

  孟夫人起初還勉強應答幾句,說到疼痛,只含糊道:

  「就是……女子月事將臨前常有的那種抽痛,一陣陣的,也說不上具體是哪裡,就是小腹裡頭不舒服得緊。」


  林娘子依言為其觸診。

  手指隔著中衣,在其小腹幾處關鍵穴位輕輕按壓,詢問感受。

  孟夫人或蹙眉呼痛,或含糊其辭。

  片刻,林娘子收回手,用布巾擦了擦,神色平靜地開口:

  「夫人,從脈象與觸診來看,您胞宮氣血運行尚可,並無急症瘀堵之象。腹痛若此,倒不似內腑急症,反而更像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孟夫人略顯緊繃的肩膀和緊抿的唇角,緩聲道:

  「情志不舒,肝氣鬱結,循經下行,引發的滯痛。且您中焦似乎亦有壅塞,可是近日飲食不節,或心中有所鬱結難解?」

  孟夫人原本半闔的眼驟然睜開,眼中閃過一絲被說中的狼狽,隨即化為譏誚。

  她冷笑一聲,聲音尖利:

  「『郁』?呵,人人都說女醫心細如髮,最懂婦人心思。我瞧是心思過重,看誰都有『鬱結』!我昨夜不過是貪涼,多用了半碗冰酪,腸胃不適罷了!」

  「你們這些女子行醫,就愛往『氣』啊『郁』啊上頭扯,怕是因為自己平日裡受的腌臢氣太多,看誰都覺得同病相憐吧?」

  林娘子瞥了孟夫人一眼,鼻中哼出氣,卻不理會,只轉身對靜立一旁的唐玉道:

  「文玉,你來。照我方才的手法,再為夫人觸診一次,重點感受此處……」

  她指了幾個穴位。

  唐玉會意,上前一步,正要依言行事。

  「慢著!」

  孟夫人突然出聲。

  她目光如刮骨鋼刀,上上下下掃視著垂首侍立的唐玉。

  那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審視,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揣度。

  「我身子金貴,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近前碰觸的。」

  「尤其是……那些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削尖了腦袋,總想著借貴人的風往上爬的賤婢。」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刻毒的弧度,目光釘在唐玉的臉上:

  「伺候人,也得先瞧瞧自己有沒有那個命格,壓不壓得住這份福分。」

  「別風沒借著,反閃了自己的腰,連帶把晦氣過給了主家,那才是……真正的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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