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對她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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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豫的誇讚直白而真誠,唐玉面上微赧,口中謙遜應對。

  兩人正寒暄間,只聽一聲銅鑼脆響,場中喧囂漸息。

  祭河神儀式開始了。

  陳豫神色一肅,轉身走向香案。

  他淨手,焚香,對著滔滔河水與巍然新船,躬身三拜,口中念誦著祈福航安、貨殖通暢的祝詞。

  聲音沉穩洪亮,帶著運河漢子特有的韻律感,神情莊重,與平日談笑風生的模樣判若兩人。

  周圍無論商賈、船工還是看客,皆屏息靜氣,場面肅穆。

  接著是「點睛」。

  一位請來的老船工,手持新筆,蘸了硃砂,口中念念有詞,在船頭兩側的「龍目」處鄭重地點下鮮紅的兩筆。

  霎時間,那沉默的巨木仿佛被注入了靈魂,在日光下愈發顯得神氣活現。

  「吉時到——推船入水嘍——!」

  隨著司儀一聲拖長了調子的吶喊,氣氛陡然熱烈起來!

  早已候在船身兩側、腰間只繫著短褲的數十名精壯船工齊齊發聲喊,肩抵著粗大的撐杆,腳蹬著滑道,開始發力。

  沉重的船體在整齊的「嘿喲!嘿喲!」號子聲中,一寸寸地,向著水面滑去。

  然而,滑到中途,船身似被什麼微微卡住,滯澀不前。

  船工們憋紅了臉,號子聲愈發急促,船體卻只微微晃動。

  就在眾人心弦緊繃之際,只見陳豫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簇新的靛青綢衫,隨手拋給旁邊的趙大山,露出一身肌肉賁張的小麥色身軀。

  「兄弟們,加把勁!跟我上!」

  他低吼一聲,一個箭步衝到船頭最吃力的位置,肩背抵上冰冷的船體,脖頸與手臂的青筋瞬間暴起。

  「一、二、——推!!」

  他聲如炸雷,帶頭喊起了更急促、更激昂的號子。

  隨著他的加入,那股凝滯的力量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機,船工們精神大振,吼聲震天。

  唐玉站在人群前端,目不轉睛地看著。

  看著那個平日談笑自若、甚至帶著幾分商賈圓滑的陳把頭,此刻像一頭甦醒的遠古海獸,將全身每一分力量、每一寸骨血都燃燒起來,融入那推動山嶽的集體吶喊中。

  汗水從他虬結的背肌上滾滾而下,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那種原始的、蓬勃的、近乎野蠻的生命爆發力,與他主持儀式時的沉穩、談生意時的精明截然不同,卻又奇異地和諧統一。

  砰!嘩啦——!

  一聲巨響,伴隨著巨大的水花濺起。

  新船掙脫了最後的束縛,順利滑入水中,船身激起層層波浪,穩穩地浮在了河面上。

  「成了!下水大吉!」

  歡呼聲瞬間淹沒了碼頭。

  陳豫喘著粗氣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

  他接過旁人遞上的布巾胡亂擦了把臉上身上的汗水和河水,很快又套上了一件乾淨的靛布短衫,恢復了幾分東家的體面。

  只是眉眼間的勃勃英氣與暢快笑意,怎麼也掩不住。

  接下來,船工們迅速搭好寬木板作為跳板。

  陳豫站在船舷入口處,笑容滿面地拱手,邀請各位賓客登船,共享下水喜宴,並參觀新船。

  賓客們道著恭喜,依次登船。

  輪到唐玉時,她亦含笑福身:

  「恭喜陳把頭新船入水,一帆風順,財源廣進。」

  陳豫目光落在她臉上,笑意更深,伸手虛扶:

  「借文娘子吉言。請上船,同沾喜氣。」

  唐玉點頭,正欲邁步上那跳板,旁邊卻突然傳來一聲質疑:

  「女子怎能上新船?陳東家,這……這不吉利啊!你這船日後還想不想安生了?」

  說話的是一個留著山羊鬍、面色精明的中等身材老者,看打扮像是個老派商人。

  唐玉腳步一頓,心中微驚,她倒不知還有這等忌諱。

  不等她反應,陳豫已輕笑一聲:

  「王老闆,在陳某這兒,沒這規矩。文娘子是我陳豫請來的貴客,是來為這船添福添彩的,自然上得!」


  那王姓老者被當眾一噎,臉色有些不好看,哼道:

  「陳東家,老夫可是好心提醒!你別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女人陰氣重,沖了船神,日後在江上出了事,可別怪老夫沒說過!」

  陳豫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朝那王老闆隨意一拱手,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老闆的好意心領了。不過,這是陳某的船,規矩自然由陳某來定。不勞您費心了。」

  「你……哼!」

  王老闆面子上掛不住,重重拂袖,搶先一步踏上了跳板,登船去了。

  那老者雖拂袖而去,唐玉心中卻仍有一絲躊躇。

  倒非信了那無稽忌諱,只是人心可畏,眾口鑠金。

  她如今身份微妙,若這船日後真有不順,難免有人要將這「不祥」的名頭,扣到她頭上。

  正思忖間,卻聽陳豫一聲清朗短笑。

  他目光掃過那老者離去的方向,又落回唐玉臉上,語氣輕鬆:

  「文娘子不用多慮。跑船走水,拜的是河神,靠的是本事,看的是天時。」

  「若真有禍事,那定是我陳豫時運不濟,或是手下兄弟出了紕漏——與女子何干?」

  他頓了頓,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在說一樁再明白不過的常理:

  「若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遇事只往婦人頭上推……那這船,不下也罷。」

  唐玉聞言,抬眼看向他。

  他立在岸邊,身後是滔滔江水與新漆的船身,神情坦蕩,目光明澈。

  她心中那點陰霾般的顧慮,被這番話與這坦蕩的目光一掃而空。

  她不再多言,只朝他鄭重地福了一福。

  一切盡在不言中。

  唐玉告別陳豫,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連接船岸的跳板。

  那跳板不過兩隻來寬,厚約寸余,兩邊並無欄杆扶手,下面就是滾滾流淌、深不見底的河水。

  木板隨著人的走動微微上下顫動,混著水聲,令人心頭髮緊。

  唐玉萬分小心,凝神靜氣,一步步穩穩前行。

  就在她走到跳板中段時,身側突然有一股力道撞來!

  「哎呀!」

  她低呼一聲,身形猛地一晃,右腳差點踏空!

  幸虧她反應快,順勢向前急沖了幾步,險險把住了船舷邊緣的纜繩,才堪堪穩住,心臟卻已嚇得狂跳不止,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

  她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石青色綢面直裰、頭戴方巾、作儒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匆匆從她身側經過,踏上了甲板,仿佛剛才的撞擊只是無心之失,連頭都未回一下。

  是不小心嗎?

  唐玉壓下心中驟然升起的驚懼與疑慮,定了定神,繼續穩步走完了剩下的跳板,登上了寬闊的甲板。

  船上同樣設了小型祭台,燃著香燭。

  陳豫已換了身乾淨的靛青長衫,重新束了發,正站在祭台前主持船上的祭祀。

  他神情專注,動作流暢,一舉一動皆沉穩有力,儼然已是這艘新船毋庸置疑的主人。

  祭祀間隙,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在賓客中掃過,很快便尋到了獨自站在船舷邊不起眼處的唐玉。

  兩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陳豫眼中閃過一抹柔和,朝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唐玉亦回以淺淺的微笑,心中卻感慨萬千。

  今日所見之陳豫,與自己心中原本的陳豫,又有所不同了。

  初見時,是他救她落水,只覺此人熱心赤誠,是條磊落的江湖漢子。

  後來他屢次相助,又覺他精明練達,是個值得信賴的生意夥伴。

  直到今日,看他赤膊抵住千斤巨舶,與數十船工同聲嘶吼,將那龐然巨物一寸寸推入濤濤江水——

  才發覺這人是真的豪邁雄健,魄力十足。

  只是……他今日對自己這般維護,這般特別的關注,難道真的只是因為福星、舊友、合作夥伴那麼簡單?

  還是說,他確是對自己有意?

  自己不會產生錯覺了吧?


  這個念頭還未來得及深想——

  突然!

  河面上毫無徵兆地颳起一陣疾風!

  風力強勁,鼓得巨大的船帆「嘩」地一聲猛然張開、繃緊!

  整艘大船被這驟起的風力推得向一側明顯晃蕩了一下!

  甲板上的賓客們猝不及防,發出一片驚呼,不少人踉蹌著尋找依靠。

  唐玉正站在船舷邊,毫無防備,被這劇烈的晃動帶得整個人向後一仰,腳下不穩,驚呼一聲就要向後倒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個之前撞過她、身著石青色直裰的儒商男子,竟如同鬼魅般,從她側後方的人群縫隙中猛地衝出!

  這一次,他的動作再無絲毫的掩飾,眼中寒光一閃,肩膀蓄足了力道,朝著唐玉的後腰,狠狠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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