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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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處理完手頭瑣事,抬眼看去,陳豫仍立在原處,與小青的交談似已結束,他卻並無離去之意。

  只閒閒地負手而立,目光似在打量堂內新懸的匾額,又似在等待什麼。

  她略一思忖,緩步走了過去。

  「陳把頭今日好興致,熱鬧看完了,還不走?」她在他身側不遠處停下,聲音平和。

  陳豫聞聲轉過頭,黑亮的眸子落在她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碼頭的貨今日卸得早,兄弟們放了半日假。」

  「聽聞有人給慈幼堂送金匾,順道過來瞧瞧熱鬧。不成想,熱鬧散了,倒有些口渴了。」

  唐玉會意,引他到堂內一側用屏風略作隔開的清靜處坐下。

  小青手腳麻利地送來一壺溫熱的、散發著清苦藥香的寧神茶。

  唐玉執起素瓷茶壺,為陳豫面前的杯子緩緩注滿琥珀色的茶湯,熱氣裊裊升起。

  她放下茶壺,抬眼看向他,直接問道:

  「不知陳把頭今日專程等我,是為何事?」

  陳豫端起茶杯,並不急著喝,粗糲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聞言輕笑一聲:

  「文娘子還是這般爽利。」

  他啜了一口茶,才道,

  「方才聽人議論,送匾的乃是都察院的陳御史家。說起來,倒與陳某同姓。」

  唐玉順勢接話,帶著幾分恰當的閒聊意味:

  「確是巧了。陳御史家風清正,乃京城有名的書香世族。陳把頭也是姓陳,莫非……祖上有些淵源?」

  陳豫放下茶杯,笑容不變,眼神卻透出幾分屬於江湖商賈的疏朗與不羈:

  「文娘子說笑了。陳御史家是前朝就從江南遷來的詩書世家,根正苗紅。」

  「陳某祖上,不過是黃河發大水時,從山東逃荒過來的流民,僥倖在運河碼頭扛活,攢下點辛苦錢,才勉強立住腳。」

  「同姓陳,不過是天下姓陳的人多了去,著實攀不上半點關係。」

  他話說得坦蕩,將流民、扛活這等在貴人聽來或許鄙夷的出身,說得平淡自然,反而更顯其豁達與底氣。

  「原來如此。」

  唐玉點頭,並不深究。

  陳豫卻又將話題繞了回來,黑眸看著她,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一絲戲謔:

  「只是,陳某還聽說一樁奇事——陳御史那樣清貴的人物,竟有意收文娘子為義女?」

  他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卻更顯玩味,

  「這倒是讓陳某好奇了,文娘子與陳府,究竟是怎樣一段『淵源』?竟能讓御史大人破格至此?」

  唐玉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套對外說辭,語氣懇切:

  「陳把頭說笑了。不過是陳夫人先前患病,我為慈幼堂辦事,恰好在旁協助林娘子,又見陳二小姐年幼心焦,多勸慰了幾句。」

  「陳御史夫婦仁厚念舊,竟將這份微末功勞記在心上,甚至提出義女之請,我心中實在惶恐,愧不敢當。」

  陳豫靜靜地聽她說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盯著她看了幾息,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沉靜得仿佛能看進人心裡去。

  然後,他幾不可聞地低哼了一聲,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臉上竟浮起一層淡淡的,近乎憂鬱的悵然。

  「看來……」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啞了幾分,帶著一種被辜負的澀意,

  「文娘子始終未曾將陳某當作可交心的友人。這般滴水不漏的場面話,說與旁人聽便罷了,對陳某……也如此見外麼?」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劍眉星目,鼻樑挺直,此刻微蹙著眉,眼睫低垂,薄唇輕抿,那副落寞神情,竟無端顯出幾分惹人心軟的憂鬱俊美來。

  他甚至還瞥了唐玉一眼,那眼神複雜,帶著點控訴,又帶著點自嘲地嘆了口氣。

  若是旁人,見他這般「黯然神傷」,怕是要心生愧疚,覺得自己當真辜負了一份赤誠友誼。

  可唐玉看著他。

  這個在運河碼頭與各方勢力周旋,統領數條船數百船工,眼神精明如鷹隼的陳把頭。


  此刻卻在她面前,為她不肯說實話而「憂鬱惆悵」成這般模樣……

  她突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好笑。

  緊繃的心弦莫名一松,一個沒忍住,帶著點無奈的笑聲便從唇邊逸了出來。

  聽見她笑,陳豫臉上那層憂鬱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抬起眼,望向她,眼底那點狡黠與得逞的光芒一閃而過,隨即,他也舒展了眉眼,暢快地低笑出聲。

  這一笑,方才刻意營造的憂鬱氣氛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舒朗明快。

  他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細的笑紋,整張臉都生動起來,俊逸的眉眼在堂內昏黃的光線下,愈發顯得迷人而富有生氣。

  兩人相視笑了一會兒,方才那點若有若無的試探與隔閡,仿佛也在這笑聲中消融了幾分。

  陳豫笑罷,自己動手又倒了一杯茶,這次,他收斂了玩笑之色,目光鄭重地看向唐玉,語氣也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所以,能告訴我嗎?當然,若真有不便,就當陳某沒問。」

  唐玉迎上他不再掩飾探究、卻也並無惡意的目光,沉吟片刻,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溫和卻堅定:

  「陳把頭,就當我……於陳府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恩情吧。並非不信你,只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對彼此越好。」

  陳豫定定地看了她兩息,沒有追問,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

  他不再糾纏此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務實,

  「前陣子從慈幼堂訂購的那批『辟瘟癘氣散』和『特效金瘡藥』,弟兄們用了都說好。」

  「尤其是跑船時遇上悶濕天氣,用了癘氣散,患濕熱病的少了七八成。」

  「金瘡藥止血生肌也快,價錢還比別家公道。底下那些粗漢都夸,慈幼堂的藥,實在。」

  「能幫上忙就好,慈幼堂本就該惠及四方。」唐玉客氣道。

  「所以,」

  陳豫眉梢揚起,眼中閃著一種敏銳而熱切的光,也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欣賞,

  「有樁喜事,想請文娘子同沾喜氣。」

  「哦?陳把頭請講。」

  「我在江州造船場訂的新船,過兩日吉時下水試航。」

  陳豫的語氣裡帶著自豪,

  「八百料的貨船,是今年運河上能跑的最大個頭了。自打下訂單起,就順風順水,工期沒誤,用料都是頂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唐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

  「說來也奇,自打在慈幼堂遇見文娘子,陳某這跑船的生意,就好像真的沾了福星高照,一路順暢。」

  「這次新船下水,是大事。我想請你來觀禮,用文娘子你的『福氣』,給它開個光,鎮一鎮。不知……文娘子可否賞這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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