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能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大山聽聞此言,「哎喲」一聲,顯然對這敷衍之詞很是不滿,嘴巴張開,一副「我可得好好說道說道」的架勢。

  恰在此時,郭醫師診間的門帘一掀,小學徒探出頭來,揚聲問道:

  「那位急驚風后續來扎針的小娃呢?師父得空了。」

  陳大山一聽,到嘴邊的話立刻咽了回去,忙不迭地應道:

  「這裡這裡!勞煩!」

  說著,一把抱起栓子,急急忙忙跟著小學徒進了診室,也顧不上再「聲討」自家東家了。

  堂內一時只剩下唐玉與陳豫,隔著櫃檯,一內一外。

  陳豫的目光從診室門口收回,轉而看向櫃檯後的唐玉,一隻手搭在了櫃檯上。

  「文娘子,」

  「今日陳某前來,也不單是為了陪栓子。」

  他略微正了正神色,繼續說道:

  「在下手下一班弟兄,乾的都是碼頭扛包、船上裝卸的力氣活,常年聚集勞作,人多氣雜,又難免磕碰。」

  「夏日將至,最易染時氣、生外傷。聽聞慈幼堂的成藥,用料實在,炮製得法,價格也極公道。」

  「便想著,能否為弟兄們採買一批常備的癘氣散與金瘡藥,存放在各處的工棚、船上,以備不時之需。」

  他略一停頓,目光誠懇地看向唐玉:

  「這並非零星購置,所需數目不小。不知……慈幼堂可否承接這等份量的訂單?價格上,但求藥材地道、效用可靠,一切好商議。」

  批量採購成藥……這絕非小事。

  她抬眼,迎上陳豫的目光,語氣清晰而平穩:

  「陳東家體恤手下,想得周全。只是……今日實在不巧,堂中能主事定奪的秦嬤嬤,因事外出了,眼下並不在堂內。」

  她見陳豫神色未變,依舊耐心聽著,便繼續道:

  「您要的這批成藥,數目定然不小,需得仔細商議藥材成色、交付時日、銀錢支付等諸多細節。我人微言輕,萬萬不敢代堂里應承什麼。」

  她話鋒一轉,從櫃檯下取出紙筆,展平,抬眼看向陳豫:

  「不過,陳東家您既然親自來了,定然是思慮過的。可否先將您要的成藥名目、大致所需數目、心裡想著交付的時候,同我說一說?」

  「我一一記下,等秦嬤嬤回來,立刻稟報於她。如此,也不耽擱您的正事,明日或您得空再來時,雙方商議起來,也好有個准數。」

  陳豫看著她有條不紊的安排,眼中掠過一絲激賞,嘴角的笑意加深,毫不猶豫地點頭:

  「好,就聽文娘子的。」

  說罷,他便將心中思量一一說出:癘氣散需多少包,分幾批交付;金瘡藥要何種劑型,大約需幾大罐;最快何時需要第一批……

  唐玉垂眸,提筆蘸墨,在那粗糙的紙箋上,一筆一划,清晰工整地記錄著。

  夕陽最後的光暉穿過窗欞,恰好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將那專注的眉眼、挺秀的鼻樑,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溫暖的光暈。

  幾縷碎發因低頭而滑落頰邊,她也無暇去理。

  陳豫原本是看著她書寫的內容,目光卻不自覺地從那些墨字,移到了執筆的手,又緩緩上移,落在那張沉靜專注的側顏上。

  他看著那筆下流出的字跡。

  並非女子常習的簪花小楷,而是筋骨初成、端正中透著力道的楷體,雖談不上多麼精妙,卻橫平豎直,架構穩妥,一絲不苟。

  不知不覺,他看得有些出神。

  待唐玉停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抬起頭來時,正對上陳豫未曾移開的目光。

  他倏然回神,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更深了些,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帶了些許訝異與讚嘆,低聲問道:

  「你……竟識字?還寫得這樣一手好字?」

  唐玉將記錄好的單子輕輕挪到一旁晾著,聞言,眼睫微顫,抬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

  「不過是略識得幾個字罷了,當不得『好』字。」

  她想起原主玉娥似乎也認得些字,只是書寫生疏,便又補了一句,

  「堂里先前一位姐妹,認得的字比我還多些。」


  陳豫的視線落回那單子上。「癘氣散」、「金瘡藥」、「首批」、「約數」……字字清晰,條目分明。

  這哪裡是「略識得幾個字」的程度?

  分明是能讀寫記帳、足以打理尋常事務的能耐了。

  他心念微動,忽然很想再與她多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見唐玉已微微移開視線,伸手取過旁邊那本厚重的藥材帳簿,重新低頭翻閱起來,神色專注,顯然心思已回到了堂內事務上。

  陳豫到了嘴邊的話,便又無聲地咽了回去。

  他並非不識趣之人,此刻強行攀談,反倒落了下乘。

  他於是不再多言,只靜靜立於一旁,目光偶爾掠過她翻閱帳冊的指尖,和那凝著光暈的側影。

  直到診室門帘再次掀起,陳大山抱著扎完針後有些萎靡的栓子出來,嘴裡連聲道著謝。

  陳豫這才上前,對唐玉拱手一禮,聲音溫和:「有勞文娘子。今日便先告辭了。」

  唐玉聞聲,自帳簿中抬起頭,起身還了一禮:「陳東家慢走。」

  陳豫點了點頭,又多看了唐玉一眼,隨即轉身與陳大山一同離去。

  唐玉直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街巷,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將陳豫留下的那份需求單子仔細折好,又拿起方才核對的帳簿,將幾處發現的錯漏之處在旁邊另紙註明。

  做完這些,她正欲將單子與備註的紙條一併收好,明日呈給秦嬤嬤。

  指尖剛撫上紙張,掌心卻猛地傳來一陣鑽心的銳痛。

  她「嘶」地吸了口涼氣,抬起右手,就著堂內尚未點亮的昏暗光線看去。

  只見原本細嫩的掌心,因連日握持硬物與銅刀發力,早已磨出了一層薄繭。

  而此刻,在虎口和指根下方,又赫然鼓起兩三個亮晶晶的水泡,有一個的邊緣已經泛紅,顯然是被反覆摩擦所致。

  自從開始切那堅硬如石的阿膠,這雙手便與光滑細膩無緣了。

  水泡破了又起,本是常事。

  以往,尋根乾淨的針,挑破了,擠出積液,第二日便也能忍痛繼續。

  她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廊下守夜的婆子點起了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漫進堂內。

  唐玉起身,去尋了根放在固定地方的縫衣針,在燈焰上過了過,又坐回櫃檯後的高凳上,就著那盞如豆的油燈,微微蹙著眉,開始自己處理。

  第一個,第二個……針尖刺破水泡的薄膜,透明的組織液緩緩滲出,她用乾淨的軟布輕輕吸掉。

  輪到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那個水泡時,燈花忽然「噼啪」爆了一下,光線微晃。

  她持針的手,微微一顫。

  針尖沒能精準地刺破水泡頂端,而是斜斜扎進了水泡邊緣的皮肉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