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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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嘚嘚」聲。

  馬上男子身著墨藍色窄袖騎裝,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江凌川。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只目光沉沉地望了一眼青帷小車消失的拐角方向,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身後跟著的,是他的貼身長隨江平。

  江平跟在自家主子身後,看著前面高頭大馬上那挺直孤拔的背影,再看看遠處那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忍不住呲了呲牙,在心底嘶了口氣。

  一肚子想說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最終還是被咽了回去,化成一股憋悶,只得認命地驅馬跟上。

  就這麼不遠不近地跟著,繞過熟悉的巷陌,穿過喧囂的街道。

  看著那輛小車在慈幼堂門前停下,看著那道高挑的身影被秦嬤嬤迎了進去。

  主子則勒馬停在了街對面,目光沉沉地掃了一眼那「慈幼堂」的招牌,旋即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江平,徑直進了旁邊一間茶樓。

  江平拴好馬,趕緊跟進去。

  見主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下,只要了一壺最尋常的香片,目光便望向了對面醫館的門口。

  江平見此情形,心裡哀嚎一聲,認命般地閉了閉眼。

  造孽啊!

  他想起二爺被老爺家法處置那二十三鞭後,趴在床上幾乎去了半條命的模樣。

  想起文玉姑娘那些日子不眠不休的照料,端湯換藥,低語安慰。

  更想起了當初主子因為文玉姑娘走了,怒極恨極直至傷口崩裂的慘狀。

  那時他只覺得文玉姑娘不識抬舉,痴心妄想。

  二爺是什麼人?就算一時虎落平陽,那也是建安侯府的二爺!

  豈是她一個丫鬟能攀扯的?

  她毫不留情地離開,二爺震怒是應當的。

  所以他後來捧著那盒子首飾去找文玉的時候,才那般言辭狠厲,毫不留情。

  可誰曾想……誰能想到啊!

  二爺嘴上說得那般絕,心裡頭壓根兒就沒撂下!

  那他江平當初那些狠話,豈不是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想起自己當初對著唐玉姑娘說的那些話,什麼狼心狗肺什麼的。

  江平臉上就一陣發燙,忍不住又「嘶」了一聲,抬手搓了搓臉頰。

  里外不是人啊!

  誰料,江凌川卻似有所感地收回了視線,他瞥了眼江平,冷笑了一聲道,

  「怎麼,你莫不是以為,爺到現在還念著她吧?」

  江平心裡一突,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覷著主子的神色。

  只見江凌川臉上沒什麼表情,眉宇間一片沉沉的漠然,並無絲毫暖意。

  江平又有些拿不準了,連忙縮了縮脖子,噤若寒蟬,只恨不能把自己縮成個鵪鶉。

  接著,便聽到江凌川冷聲道,

  「她這人冷血冷心,乖張狡猾,我跟來,不過是防著她再偷摸地跑了!」

  不知想起了什麼,江凌川的眸色愈發深沉,他冷嗤了一聲,緩聲輕語:

  「要棄……也得是爺先棄了她!」

  江平聽著這森寒的語氣,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他再不敢有半分胡思亂想,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是個木頭樁子。

  慈幼堂內,氣氛卻是另一番光景。

  秦嬤嬤拉著唐玉,將她引到堂中,對正在忙碌或歇息的醫師、夥計們朗聲道:

  「各位,靜一靜。這位是文玉姑娘,是咱們東家特意請來幫忙的女使。」

  「日後每日下午,她都會在堂里做事,還望各位多多關照,互相幫襯著些。」

  唐玉上前半步,對著眾人斂衽一禮,姿態恭謹,聲音清越:

  「文玉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懂,醫術藥理更是生疏,日後少不得要煩勞各位前輩指點,若有行差踏錯之處,還望各位海涵,不吝賜教。」

  坐堂的郭醫師聞言,撫須笑道:

  「認得認得!前幾日急症驚風那孩子,多虧了文玉姑娘眼明手快,幫老朽遞了針囊。是個穩妥細緻的好姑娘,歡迎歡迎!」


  其他幾個抓藥的夥計和打下手的僕婦也紛紛笑著附和,說著「文玉姑娘客氣了」、「互相照應」之類的場面話。

  堂內一時顯得頗為熱絡。

  唯獨坐在靠牆一張方桌旁的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婦女,始終垂眸看著手中一卷冊子,躬身記著什麼,對這邊的動靜恍若未聞。

  只在唐玉說話時,才略略抬了下眼皮,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靜無波,既無好奇,也無歡迎,隨即又落回冊子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鬧都與她無關。

  秦嬤嬤介紹完畢,眾人便又各自散開忙活去了。

  她這才拉著唐玉走到一旁,朝婦女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

  「那位,便是咱們堂里專看婦科產科的林苓林娘子,醫術是頂頂好的,就是……性子獨些,不大愛說話,規矩也嚴。」

  「先前東家派來過兩個女使跟她學,沒幾天就受不住她那脾氣和差事的辛苦,尋了由頭走了。」

  「你若願意,便去她跟前試試,學著做些清洗、備藥的活計,也能長見識。若是不願……我再給你安排別的。」

  唐玉順著秦嬤嬤所指看去,仔細打量著這位林娘子。

  那女子約莫三十上下,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泛灰的靛藍粗布衣裙,袖口衣擺帶著深色補丁。

  頭髮緊緊綰在腦後,一絲不亂,只用一根磨得發亮的荊釵別住。

  面色是長年缺覺少休的暗黃,眼角嘴角刻著深深的紋路。

  她眉骨生得高,眼窩微陷。鼻樑直,嘴唇很薄。

  她坐在那兒,背微微佝著,手裡正翻著一本邊角卷爛的舊冊子,指尖粗短,指甲修得極短且淨。

  整個人看來沉靜又務實。

  「文玉謝嬤嬤指點。」

  唐玉收回目光,對秦嬤嬤感激地笑了笑,

  「既是來學做事的,自然該從最難、最要緊的處著手。文玉願意去林娘子跟前聽候差遣。」

  秦嬤嬤拍了拍她的手,眼中帶著鼓勵:

  「好孩子,去吧。萬事開頭難,多些耐心。」

  唐玉定了定神,轉身朝林苓走去。

  她在離方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再次斂衽,聲音放得柔和而清晰:

  「林娘子安好。奴婢文玉,奉東家之命,日後在慈幼堂幫忙做事。」

  「秦嬤嬤說,讓我來您跟前聽用,學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文玉愚鈍,往後還請林娘子多多教導。」

  林苓頭也不抬,只從冊子上移開目光。

  目光將唐玉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唐玉那雙乾淨、指甲整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她聲音沙啞,語速快,沒有任何迂迴:

  「秦嬤嬤既塞了你來,就跟著。醜話說前頭,我這兒沒繡花的活兒,也沒人伺候茶水。」

  「手上見真章,眼裡得有活。怕髒怕累,現在扭頭就走,大家都省事。」

  說罷,「啪」地一聲合上冊子,利落起身,抬腳就往後院走。

  唐玉微怔,立刻快步跟上。

  林苓徑直將她帶到後院西側一間孤零零的屋子前。

  還沒推門,一股濃烈到嗆人的藥草苦味,混著一股鐵鏽般甜腥的熱氣。

  她「哐」一聲推開木門。

  屋裡光線倒不暗,可景象讓唐玉胃裡猛地一揪。

  一個半人高的大木盆,旁邊堆著山一樣顏色污糟的布單。

  最扎眼的是牆角一個快滿出來的大竹筐,裡面堆著的是產褥。

  原本素白的棉布,被大片大片黑紅、深褐、暗黃的污漬浸透、板結。

  一些半凝固的粘稠物附著在上面,散發出陣陣濃重腥氣。

  旁邊幾個木桶里泡著的布巾,水已渾濁發烏。

  林苓走到竹筐邊,用腳踢了踢筐沿,發出悶響。

  「看清了。就這些,從產房和隔間剛扒下來的。」

  「你的活兒,就是用那邊桶里的藥水,把這些東西,洗乾淨。」

  「泡、捶、打、漂,直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聞不到半點腥臊。每一條縫,每一個褶子,都得翻開來查。」

  說完,她眼睛瞥向唐玉,語氣冷凝:

  「活,就這活。干,還是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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