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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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鬟通報後,唐玉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她淨了手,用乾淨棉布細細擦乾每一根手指,聲音平靜無波:

  「知道了。茶待會就好,你去將前廳的窗戶打開半扇通通風,莫要直對著人吹。」

  「欸。」小丫鬟應聲退下。

  唐玉轉身,從茶罐中取出茶葉。

  是上好的君山銀針,芽頭肥壯,滿披銀毫。

  她記得,他慣喝得淡,不喜濃釅苦澀。

  於是,她只取了平素七分的量,放入那盞天青釉的蓮瓣紋茶盞中。

  水是將沸未沸的蟹眼水,沖入時激起清雅的毫香。

  她小心地撇去浮沫,水溫恰好,約莫七分燙,恰是他能入口,又不失茶香的時候。

  端著茶盞走出小茶房,外間靜悄悄的。

  采藍和菀青在裡間服侍老夫人安睡,杜若方才說去針線房取老夫人前日吩咐改的抹額了。

  環顧四周,此刻能在前廳支應主子的,竟只剩她一人。

  招待主子,尤其是像江凌川這般身份貴重的男主子,依著規矩,理應由屋內最高等階的丫鬟近前伺候,方顯鄭重,不致失禮。

  那她便去送吧。

  唐玉輕輕提了一口氣,那口氣沉在心底。

  她端起托盤,步履平穩地向前廳走去。

  進入前廳,那道熟悉的的背影便撞入眼帘。

  江凌川背對著她,正靜靜望著中堂上懸掛的那幅《雪澗寒梅圖》。

  男人肩背寬闊,即便只是靜靜佇立,也自有一股沉凝迫人的威勢,將滿室的光線都壓得暗淡了幾分。

  只一眼,唐玉便迅速垂下了眼睫。

  相較兩月前重傷臥床時的模樣,他似乎……清減了些許,那身墨藍色的雲紋直裰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

  這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她心悸。

  她斂住所有心緒,目不斜視地走到主位旁的紫檀木茶几前,將手中那盞溫度恰好的茶,輕輕放下。

  瓷器與木質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二爺,請用茶。」

  她的聲音平穩柔靜,恭敬,疏離,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不知是不是錯覺,話音落下的瞬間,她似乎看見江凌川的頭,幾不可察地微微向她的方向側了一下。

  那動作極小,小得像是光影的晃動,抑或是她緊繃心弦下的幻覺。

  然而,也就僅此而已。

  他沒有回頭,沒有應聲,沒有任何吩咐。

  方才那一點微小的動靜,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唐玉依著規矩,向後退了三步,垂首斂目,站定在通往內室的錦緞簾幕旁。

  這是一個既能隨時聽候吩咐,又離他最遠的位置。

  她將呼吸放得極輕,幾乎融入了室內的寂靜。

  她雖垂著頭,目光的餘暇卻難以控制地,落在他墨藍色衣袍的下擺,以及那雙玄色官靴的靴尖上。

  今日他未著飛魚服,而是常服,但腳下仍是便於行動的官靴,襯得他腿部線條精悍利落。

  那日江晚吟給的祛疤膏,她曾尋了機會,委婉地托江平轉達。

  不知……他有沒有用?

  背上的傷,可都長好了?還會疼嗎?

  心念如野草,一旦有了縫隙,便瘋狂滋生蔓延,嘈嘈切切,喋喋不休。

  她想克制,可只要見了他,哪怕只是一個背影,那份強行築起的平靜便搖搖欲墜。

  好在,心事無聲。

  即便她胸腔里已如擂戰鼓,耳畔嗡鳴,此刻這前廳之中,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盞她親手沖泡的君山銀針,就擱在茶几上,白汽裊裊,由濃轉淡,最終消散不見,茶湯想必也漸漸涼透。

  而他,始終沒有動作。

  不坐,不飲,甚至不曾轉身。

  他只那樣沉默地站著,凝視著牆上那幅《雪澗寒梅圖》,仿佛那尋常的雪景與孤梅之中,藏著什麼值得探究的玄機。


  時間在這片寂靜中被拉得極長,每一息都清晰可數。

  這份同在屋檐下的靜默,竟比任何激烈的爭吵、任何冰冷的言語,都更令人煎熬。

  就在唐玉幾乎要習慣了這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時,男人的身影,動了。

  他沒有走向那杯茶,也沒有看向她。

  只是徑直幾步,走向了守在門邊的小丫鬟面前。

  他的聲音低沉平淡,沒有一絲波瀾,是對著那小丫鬟說的:

  「告訴老夫人,我來過了。」

  語畢,他再無半分遲疑,轉身,邁步。

  墨藍色的衣擺划過一個利落的弧度,拂過門檻,消失在門外明亮的日光里。

  自始至終,他的視線,沒有一絲一毫,曾落在她的身上。

  就連給老夫人遞話,也是和看門的小丫鬟說的。

  就好像,她這個人本就不存在一般。

  前廳靜得能聽見自己刻意放輕的呼吸。

  唐玉站在原地,指尖在袖中悄悄蜷了蜷,又緩緩鬆開。

  仿佛這樣便能將方才那短短一剎里被無形揉皺的心緒,一點點撫平、展順。

  她垂下眼,看著光潔地磚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心裡一遍遍地對自己說:這樣便好。這樣,便是最好的了。

  他不看,不聽,不知,不思。

  她不見,不念,不求,不忘。

  兩下里乾乾淨淨,什麼都好,萬事……都好。

  將那最後一絲浮上喉頭的,說不清是酸是澀的熱意,悄無聲息地咽了回去。

  她輕輕吸了口氣,鼻尖仿佛嗅到一絲甜暖的香氣。

  是了,小茶房裡,她今晨新做的酥皮豆沙餅,該是烤好了。

  層層起酥,一碰就掉渣,裡頭的豆沙是濾得極細的,甜而不膩。

  配一盞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湃過的,溫溫的六安瓜片……

  她這樣細細地想著,那點盤桓不去的澀意,便像是終於尋著了一條透著暖光和甜香的小徑,悄然散去了些。

  舌尖仿佛已嘗到那點溫熱的酥甜,心裡便也穩了下來。

  日子總要過下去。

  餅要烤,茶要沏,節氣,也一個接一個地來。

  轉眼便是端午大祭前夕。

  府中上下忙碌起來,孟氏與崔靜徽,更是腳不沾地,一個總攬,一個經手。

  老夫人面上不顯,心裡卻未必全然放心。

  這日,用過早膳,老夫人將唐玉單獨喚至內室榻前。

  指著幾份單子道:

  「玉丫頭,端午的五毒符、長命縷,還有各房要掛的艾草、菖蒲,最是緊要,關乎一家子的平安氣象。」

  「孟氏要操心大件,靜徽又是頭一遭經手祭品,我怕她們忙中有疏漏。」

  「你心細,去替我瞧著點,從用料、製作到分發,都上心些。要緊的是公允,莫要厚此薄彼,惹出閒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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