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她不卑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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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梧苑的小廚房,一切陳設都如舊。

  連眼前這小泥爐,她身下這張杌子的位置,都分毫未變。

  爐上依舊煨著香濃的雞茸米粥。

  她手中也依舊執著一把蒲扇,不急不緩地扇著風,調整著火候。

  四下里分明寂靜,心境卻已同往日判若雲泥。

  唐玉的目光空茫地落在陶罐里。

  看著那淺黃色的粥米被滾沸的湯汁頂開,又落下,咕嘟咕嘟,熬煮著一室化不開的沉默。

  「我身無長物,人若微萍,無所依靠。終日所思所想……不過是嫁一個可靠之人,得一真心相待,求一世安穩平靜罷了。」

  她的話,言猶在耳。

  可緊跟著響起的,是另一道更冷更沉的聲音。

  像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心房。

  「你……竟還存了這樣的心思?」

  一想到那人說這話時,直視著她的冷眸。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將脖頸彎折,將脊背佝僂。

  一直低,低到塵埃里,低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是啊,她算什麼,怎麼配有這樣的心思。

  不說她的家世了,她本身也是姿色平平。

  年紀比他大這麼多不說,自身也是一無所長,無能又膽怯。

  即便是在現代,她與這樣俊逸健碩的少年郎也是匹配不上。

  更遑論,在這異世古代,他是主,她是仆。

  貪婪!痴妄!不知天高地厚!

  你怎麼敢?

  你怎麼配?

  你憑什麼?!

  憑你這張平淡無奇的臉?

  憑你比他虛長的這幾歲年紀?

  還是憑你這一無是處,怯懦卑微的性子?

  無聲的詰問,一句比一句更惡毒,一句比一句更尖刻,狠狠鞭撻在她心上。

  她不自覺地越縮越緊,甚至想把頭埋進臂彎里。

  狂妄!無恥!

  痴心妄想也該有個限度!

  簡直是下賤到了骨子裡!

  心中的裂縫越來越大,鞭笞愈加猛烈,她卻忍不住漫出了眼淚。

  不對……她不是!她沒有!

  聲音微弱而執拗的聲音,在心底最深處掙扎著響起。

  可那苛責的聲音如附骨之疽,不依不饒:

  你就一輩子是個奴才種子!

  一輩子是個賠錢的下賤貨!

  不!!!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不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狠狠吐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濁氣與自貶都驅散。

  她不卑賤!

  她身體健康,四肢健全,耳聰目明,心思細膩。

  她有一雙巧手,能做出熨帖人心的食物。

  那又香又軟、入口即化的棗泥山藥糕,那甜糯不膩、暖人心脾的酒釀桂花圓子,還有那酥香掉渣、百吃不厭的芝麻椒鹽酥……

  只要她想,她就能將最尋常的食材,變成令人讚嘆的滋味。

  她懂得藥食同源,能根據時令與老夫人的體質,細心調理出一碗碗不苦口卻有效的藥膳。

  連府里掌勺幾十年的老廚娘,都曾對她能讓挑剔的老夫人順利用下湯藥的本事,暗自佩服。

  她不是一無是處。

  她不是卑賤下作。

  她聰慧,能體察人心,能記住每個人的口味喜好;

  她能幹,能將瑣碎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周到妥帖,凡事總能多想一步。

  她值得。

  她值得被愛,值得被珍重,值得擁有安穩平靜的尋常幸福。

  她值得被愛,她值得被好多好多人愛!

  但即使……這世間無人愛她。


  她也要好好愛自己,珍重自己。

  絕不因任何人的輕賤,就先將自己踩進泥里。

  她將這些話,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複。

  像是最虔誠的信徒默誦經文,又像是匠人用最鋒利的刻刀,要將這信念一筆一划,深深鐫刻在心壁之上。

  一遍,又一遍。

  淚水無聲地滾落,沖刷著臉頰。

  留下冰涼的濕痕,又再次滾落。

  直到那自我厭棄的毒鞭聲,終於被這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的心音,一點點,壓了下去。

  ……

  待到激烈的心潮漸漸平復,陶罐里的雞茸米粥也恰好熬到了火候。

  唐玉拿過一個乾淨的白瓷小碗,用長柄木勺舀了滿滿一碗。

  粥湯濃稠,米粒早已熬開了花,與細嫩的雞茸、淡黃的蛋花完全融為一體,上面浮著一層晶瑩的米油。

  因是用小泥爐、陶罐細細煨成。

  那米粥入口便帶著一股敦厚的爐火香氣,格外醇厚溫潤。

  熱氣氤氳而上,帶著穀物與肉糜融合後的質樸鮮香。

  她拿起小勺,輕輕吹了吹,嘗了一口。

  溫熱的粥液滑入舌尖,那股醇厚踏實的米香、雞茸的鮮美,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姜的暖意,瞬間在口中化開。

  暖流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妥帖地落入胃袋。

  那股溫熱的熨帖感,仿佛也透過胃壁,一絲絲滲入了方才因激烈情緒而緊繃發冷的心房。

  這粥,舀得溫一點,應該更香。

  她沒再猶豫,用勺子將碗裡的粥仔細拌勻,散散熱氣。

  待溫度適口,便端起碗,就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粥的香暖與充實感,似乎真的能填補某種空洞。

  一碗下肚,腹中暖暖的。

  方才那番自我搏鬥帶來的虛脫與寒意,也被驅散了不少。

  可……總覺得還欠點什麼。

  她看了看還剩大半的陶罐,理直氣壯地又給自己舀了一小碗。

  偷吃怎麼了?

  廚子不偷,五穀不收。

  老話都這麼說。

  更何況,這麼一大罐,江凌川他一個傷病之人,哪吃得完?

  第二碗粥下肚。

  她甚至細緻地用小勺,將碗壁上掛著的最後一點濃稠粥糜都颳得乾乾淨淨,送入口中。

  吃飽喝足,一種由胃及心的飽足與暖意瀰漫開來,讓她輕輕舒了口氣。

  「哎呀,好香!從外頭就聞到味兒了!」

  雲雀掀了帘子進來,她吸了吸鼻子,目光隨即落在見底的碗和唐玉還未來得及擦的嘴角,瞭然一笑,卻也沒說什麼,只問道:

  「粥煮好了?文玉,你給二爺送去吧,二爺怕是餓了,就等著這口呢。」

  唐玉聞言,拿著勺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身子也有瞬間的僵硬。

  她垂下眼睫,看著空碗,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疏離:

  「雲雀,我……有些累了,服侍一天,精神有些不濟。」

  「這粥,還是你端去服侍二爺用吧。我……想先歇會兒。」

  雲雀聽了,並未多想,只當她是真累了,很爽快地應下:

  「成!那你快去邊上小榻歪一會兒。咱們還和之前守夜一樣,等到了後半夜,我再叫你起來替我。」

  唐玉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微涼的碗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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