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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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玉請求去照看二爺的話音一落,室內靜了一瞬。

  采藍那雙清亮的眼珠,便無聲地轉到了她身上,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唐玉眼觀鼻,鼻觀心,將眸子垂得更低,姿態愈發顯得低微而恭順。

  仿佛只是一心為主分憂,別無他念。

  老夫人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疲憊中帶著欣慰:

  「我昨日……真是氣昏了頭,只顧著同那孽障算帳,竟忘了二哥兒還傷著,身邊沒個妥帖人。」

  「也只有你,當時還能記得機敏周全,催著人去請醫師,後來在寒梧苑,也料理得細心。」

  說到此處,老夫人頓了頓,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采藍。那眼神裡帶著詢問,似乎還有所顧慮。

  采藍見狀,迎著老夫人的目光,微微頷首,聲音輕柔:

  「老夫人說的是。二爺這次傷得實在不輕,高熱不退,最是耗費心神。」

  「湯藥飲食、病情記錄這些精細事,確需一個心細又穩妥的人時時看顧著才好。」

  「文玉妹妹……是極妥當的。」

  老夫人聽著采藍的話,眼中最後一絲猶疑也消散了。

  她點了點頭:

  「采藍說得是。二哥兒被那孽障傷成這樣,必得好好調理,萬不能落下什麼病根。」

  「你既有這份心,又細心,那便去吧。缺什麼、用什麼,只管來回我,一切以二哥兒的傷勢為重。」

  唐玉聞言,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她深深拜謝:「奴婢遵命,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老夫人所託。」

  起身時,她抬起眼,目光飛快地與采藍交匯一瞬。

  采藍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對著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

  寒梧苑內室,藥味與病氣交織,幾乎凝成實質。

  江平正用浸了溫水的軟巾,一遍遍擦拭著江凌川滾燙的額角和脖頸。

  觸手所及,肌膚依舊灼人.

  江凌川眉頭深鎖,雙眸緊閉,呼吸粗重,整個人陷在高熱與痛苦的深淵裡,對外界毫無反應。

  江平看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他默默嘆了口氣,暗自焦急:

  二爺這燒一直不退,真怕把身子燒壞了。

  若文玉姑娘在就好了。

  她心細,手也巧,昨夜那般兇險都讓她穩住了。

  若有她長久照看,二爺定能安然渡過此劫……也不知二爺何時能醒。

  若是醒了,得知文玉姑娘曾那樣不顧一切地守著他,心裡不知該多高興……

  他正思緒紛亂地想著,忽然——

  病榻上,江凌川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江平呼吸一滯,緊緊盯住。

  隨即,在江平幾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雙眼睫又顫了顫。

  然後,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道縫隙。

  醒了?!二爺醒了!

  江平大喜過望,幾乎是撲到床邊,聲音都帶了顫:

  「二爺?二爺您醒了?!」

  他慌忙轉身,從溫著的瓷盞里舀起一小勺蜜鹽水,小心翼翼遞到江凌川的唇邊,聲音壓得又輕又急:

  「您可是要……要如廁?還是哪裡特別難受?先喝點水潤潤喉……」

  江凌川的後背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劇痛一陣陣襲來,頭顱更是昏沉脹痛,仿佛有千斤重。

  方才那一眼,幾乎用盡了他此刻全部的氣力,視野模糊渙散,只依稀辨出江平的輪廓。

  他只瞥了那勺子一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便又無力地閉上了眼睛,但嘴唇卻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江平心下一松,連忙將勺子湊近,看著那蜜鹽水一點點滲入他乾燥的唇縫,被他無意識地吞咽下去。

  一連餵了幾口,見他沒有嗆到,也沒有抗拒。

  江平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稍稍回落了一些。

  他又端來一直溫著的湯藥,這次是極苦的清熱方子。


  他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小心餵過去。

  江凌川眉頭蹙得更緊,似乎被苦味刺激,但終究還是皺著眉,一口一口,極其緩慢地咽了下去。

  眼見著二爺雖然虛弱至極,但意識似乎還算清明,能配合著飲水服藥,江平心頭那塊大石又輕了不少。

  他餵完藥,用軟巾替江凌川擦了擦嘴角。

  看著那張蒼白卻因高熱泛著異樣潮紅的側臉,心裡那個憋了許久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是時候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斟酌著詞句,將昨夜文玉姑娘如何冒險前來、如何悉心照料的事,緩緩說與二爺聽——

  嘩啦一聲輕響。

  內室的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江平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卡住,不悅地皺眉望去。

  只見世子爺身邊的長隨江清,正探身進來。

  江清一眼瞧見病榻上微睜著眼,剛被餵完藥的江凌川,臉上立刻堆起驚喜的笑容,幾步跨了進來。

  「二爺醒了?這真是天大的喜事!」

  江清先是對著江凌川的方向躬了躬身,隨即轉向江平,熱絡地壓低聲音道,

  「江平哥,世子爺方才在前頭還又問起二爺的狀況,憂心得很。如今見二爺好轉,世子爺定然欣慰。」

  「世子爺讓我來問,太醫和徐嬤嬤那邊,可有什麼特別需要的藥材或用物?不拘多珍貴,世子爺立刻著人去置辦,定要保二爺周全。」

  江平聞言,心裡泛起一絲淡淡的膩煩。

  他暗自咂了咂嘴,心道:

  世子爺如今倒是一天三趟地來問,顯得關懷備至。

  可當初在書房,侯爺舉起家法鞭的時候,世子爺不也只是站在一旁,不痛不癢地勸了兩句,最後不也沒攔住麼?

  如今這般殷切,究竟是真心疼弟弟,還是……只是為了安一安自己那未能盡責的良心?

  他心裡這麼想著,面上卻不顯,只扯出個敷衍的笑,將徐嬤嬤交代的幾樣藥材和用物,簡略快速地複述了一遍。

  他只盼著趕緊把江清這尊「佛」請走,好繼續方才被打斷的話。

  不料,江清聽完了,只轉身對門外候著的小廝吩咐了兩句,讓他回去稟報世子,自己卻撣了撣衣袖,回身笑道:

  「世子爺吩咐了,讓我留在這兒搭把手。二爺傷勢重,挪動擦拭都不便,多個人也好出力。江平哥,有什麼粗重活兒,你儘管吩咐。」

  江平一聽,心裡簡直要呲牙了。

  好傢夥,這還賴著不走了!

  他面上肌肉抽動一下,勉強維持著鎮定,心道:

  還說幫著料理呢,你現在就是杵在這兒,礙著二爺聽要緊話的最大一塊絆腳石!

  他正絞盡腦汁琢磨著,該找個什麼不惹眼的由頭,把這礙事的江清支開一會兒——

  嘩啦。

  內室的門帘,又一次被輕輕掀開了。

  一道窈窕身影逆著門外稍亮的天光,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隨即,門帘在她身後迅速合攏,將內室重新與外界隔絕。

  是唐玉。

  她左手挽著一個樸素的竹編食盒,右手捧著一小盆青翠欲滴的薄荷。

  她進來,帶來了一股清新的晨風,悄然驅散了些許室內沉鬱的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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